台之外,那翻湧著無儘寒氣的幽深雲海,眼神漸漸變得深遠。
“陸小子沒跟你說清淤司是乾嘛的吧?就知道他靠不住,整天沒個正形。”雲鈞真人語氣淡然,就像在抱怨隔壁家不成器的兒子,“那地方……”他頓了頓,輕輕晃了晃酒葫蘆,聽著裡麵液體撞擊的微響,“是宗門裡最臟、最臭、最要命的差事。叫‘清淤司’,清的是戰場上爛肉殘渣,清的是剛炸開的爐灰坑裡可能隨時燒起來的火星子,清的更是些……宗門裡上上下下,沒人想去碰的臟手活兒。”
林衍心頭一凜,疤臉老刀那番血淋淋的描述再次湧上心頭。
雲鈞真人卻沒看他,目光依舊投向遠方翻騰的雲海,那裡隱約可見遠處另一座黑山上宗門大殿飛翹的簷角輪廓。“看著風光吧?宗門外頭,金碧輝煌。大殿建在萬載玄冰上頭,用的是天底下最硬的‘黑曜星辰鐵’澆築根基,比凡俗帝王的宮殿氣派百倍、硬氣千倍!”
他忽然歎了口氣,這歎氣聲在暖融融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沉重。
“可這根基底下,托著這麼個大家夥的東西,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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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衍一愣,不明所以。
“空的!”雲鈞真人語氣加重,聲音裡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涼意,他放下酒葫蘆,伸出左手,淩空對著遠處那座宏偉大殿的虛影輕輕一點,“用黑曜鐵做了個架子,把這大殿撐在了……一塊被掏空了、底下已經被蛀蟲挖得千瘡百孔的爛冰坨子上!”
林衍瞬間明白了這比喻背後的徹骨寒意!冷汗悄然浸濕了脊背。
“就是空架子!”雲鈞真人收回手指,聲音低沉下來,再也沒了剛才的輕鬆,“西涼玄都觀那群玩火的瘋子,年年給雲澤帝國進貢美女,把那個‘長樂帝君’迷得五迷三道,借了雲澤帝國的虎皮在西麵三千裡外的‘玄焰裂穀’,去年就摸著我滄溟兩個靈石礦脈的邊兒了!試探性的襲擾就沒停過!”他手指在空氣中虛虛劃過,仿佛在描摹一張無形的巨圖,“南荒那群裝神弄鬼的‘鬼方巫祀’,驅趕著大批祭煉過的陰屍凶獸,像蛆蟲一樣湧過‘蝕骨陰風帶’,啃噬我們設在南邊的‘青玉礦場’,那邊前線的斥候弟子,上月損耗整整三成!”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虛空中某個點上,帶起無形而沉重壓力,“還有九幽地淵深處那幫被上古神魔遺棄的雜種玩意兒,最近也不安分!那封印地心汙穢和怨毒生魔的‘淵門’,封印壁上的裂痕越來越明顯了!”
他每說一點,語氣便沉重一分。爐火幽藍色的光映照在他臉上,那素來掛著笑意、顯得平和的麵容線條此刻竟也透出刀削斧鑿般的冰冷棱角,那是常年居於高位、手握生殺、真正經曆過無數慘烈才能沉澱下來的、屬於巨擘的深沉威壓!雖然隻是元嬰境界,但那源自心魄深處的掌控與深邃,令剛踏入入靈境的林衍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些,還都隻是看得見的明槍。”雲鈞真人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鍋裡的湯,動作和緩了些,似乎借著湯的暖意壓下心頭翻湧,“暗箭更多!雲澤帝國皇室養的那幫‘黑水廷尉’、玄都觀私下豢養的‘火鴉死士’、甚至是萬木神教安插進來的木傀間諜……無孔不入!他們像聞到屍臭的禿鷲,都在等!等我滄溟劍宗這棵看起來高大、內裡卻開始被蛀空的參天大樹……最終轟然倒塌的那一刻!好撲上來撕咬我們最後一塊肥肉,吸乾最後一滴骨髓!”
他放下碗,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卻像重錘砸在林衍心頭。
“清淤司……”雲鈞真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衍身上,那目光極其複雜,有審視,有期許,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輕,如同拂過平台的微風,“不是罰你,更不是磋磨你。是讓你……一頭紮進這個龐大宗門最深最暗最臭的那攤爛泥坑裡。去看看這支撐著整個輝煌仙門的基石之下,到底爬滿了多少蛀蟲!埋著多少斷骨!又醞釀著多少隨時可能爆開、將萬丈高樓炸成齏粉的雷火!”
爐火幽藍色的光芒微微跳躍了一下。雲鈞真人清臒的麵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那雙映著寒穹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無儘冰海在凝固、在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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