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前街,新軍招募處。
這地方說是招募處,其實就是幾張破長條桌拚在一起,上麵搭了個擋風的油布棚子。
巳時過半。負責登記的主簿老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凍得通紅的雙手攏在袖筒裡,腦袋一點一點的,上眼皮跟下眼皮不停打架。桌子上的朱砂墨都快凍成了硬塊,用來登記造冊的花名冊上,從上個月初一到現在,比他的臉都乾淨。
“這鬼天氣,尿尿都得帶根棍子敲冰溜子。”
旁邊,負責發腰牌的刀筆吏小張往掌心裡哈了口熱氣,百無聊賴地拿毛筆戳著桌上的一個死蒼蠅。
“劉兄,你說咱們在這兒戳著,圖個啥?這兵部的大老爺們是不是腦子凍壞了?”小張壓低了聲音,四下瞅了瞅,“現在這光景,誰不知道去中原打仗就是送死?前幾天九門提督派人下鄉抓壯丁,連六十歲的老漢都拿鐵鏈子拴來了,更別提那些年輕力壯的。現在街上連公狗都不敢亂跑,誰還能主動上門來應征?”
老劉掀開半拉眼皮,冷哼了一聲。
“主簿大人的心思,也是你我能猜的?”老劉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皺著眉抿了一口,“上麵要的是個‘名正言順’的排場。昨天皇上不是在午門外放了平價糧嗎?聽說皇榜上寫了,當兵的家裡能多買糧。”
“就為了那多出來的一石陳米?”小張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可是填命的買賣!一石米吃半個月,人到了前線,怕是連三天都活不過。李震將軍手裡那二十萬新軍,這半年下來死了多少?跑了多少?我聽兵部運糧的兄弟說,中原那邊野狗都吃得比牛犢子還大!”
兩人正嘀咕著,一陣風卷著雪沙子掃進棚裡,迷了眼。
老劉揉著眼睛,剛想罵娘,視線裡卻多了一雙破布鞋。
鞋尖凍得發硬,沾滿了灰黑色的泥汙。順著鞋往上看,是一個穿著單薄灰布夾襖的少年。看骨架頂多也就十五六歲,瘦得像根麻杆,仿佛風一吹就能折斷。
少年站在桌前,雙手死死捏著衣角。他嘴唇凍得發紫,上下牙齒磕碰著,發出“咯咯”聲。
老劉和小張對視了一眼,都愣住了。
“你……乾啥的?”老劉敲了敲桌子。
“軍爺……”少年咽了口乾沫,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我是來當兵的。”
“當兵?”小張差點笑出聲來,“就你這身板?一陣風都能把你刮到護城河裡去!到了前線,反賊不用刀砍你,放個屁都能崩死你!去去去,哪來的回哪去,別在這兒搗亂!”
“我能當兵!我力氣大!”少年急了,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從懷裡掏出一塊破舊的木牌,重重地拍在桌上。
“這是我的戶籍牌!我今年十六了!符合朝廷招兵的規矩!”少年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生生沒掉下來。
“軍爺,求求你們收了我吧!我家小妹餓得都哭不出來聲了,我爹躺在床上起不來。隻要你們收了我,給我開那張‘從軍紅契’,我爹娘就能拿半錢銀子去買糧食!”
少年的聲音帶著決絕。
“我這條命不值錢,能換一石糧讓我全家活下去,值了!”
老劉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塊刻著“京兆府大興縣李大牛”的戶籍牌,又看了看少年那雙充滿祈求和絕望的眼睛,喉嚨裡像卡了一塊破布。
這是來賣命的啊。不是為了什麼精忠報國,僅僅是為了家裡人能多活些時日。
還沒等老劉拿起筆。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鐵匠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油布棚。他半邊膀子露在外麵,上麵全是燙傷的疤痕,手裡還提著一把打鐵用的大錘。
鐵匠一把推開少年,將一塊戶籍牌“啪”地一聲摔在桌案上,震得硯台裡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老子張麻子!城南打鐵的!給老子登記!”鐵匠瞪著一雙充血的眼睛,像是一頭發怒的公牛。
“張麻子,你瘋了?”老劉認得這個鐵匠,平日裡是個老實巴交的手藝人。
“老子沒瘋!老子是餓急眼了!”張麻子一把扯開衣襟,露出乾癟的胸膛,“老子打了一輩子鐵,到現在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糧店那幫狗娘養的,五兩銀子一鬥糠!老子就是把鋪子賣了也買不起!”
張麻子一拳砸在桌子上,眼淚混著汗水流了下來。
“開紅契!老子去前線殺反賊!隻要能讓我婆娘孩子吃上一頓飽飯,老子這條命,賣給皇上了!”
仿佛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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