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補償林的樹梢，阿夜就被藤筐的晃動驚醒。那是隻老舊的竹藤筐，邊緣纏著褪色的藍布條，是爺爺當年用來裝育苗工具的。此刻它正擱在窗台上，筐底的竹篾發出“咯吱”輕響，像有活物在裡麵翻身。
“是‘藏歲蟲’醒了。”李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手裡端著碗冒著熱氣的魚粥，“這蟲子三年才出一次筐，每次出來，都會把過去的事織成藤絲。”
阿夜掀開筐蓋，果然看見團銀白色的絲線在筐底蠕動，細看才發現是無數隻細如發絲的小蟲，正用身體編織著什麼。它們的身體半透明，能看見裡麵流動的銀光，每動一下，筐壁就會落下片乾枯的竹葉——這是爺爺留下的規矩，藏歲蟲織絲時，要用當年的新葉墊筐，舊葉則隨織隨落，像在褪去過往的時光。
“你看這藤絲的紋路。”李伯指著筐底，“是不是很像你奶奶的嫁妝賬本？”
阿夜湊近了看，藤絲果然織出了密密麻麻的字跡，正是奶奶那本泛黃賬本的複刻版：“民國二十三年，收海帶三十斤，換紅糖二兩”“民國二十五年，賣海菜乾得銅錢五十文，買煤油一盞”……最末行的字跡突然變得潦草，像是寫得很急：“三月初七，潮大，救鄰船三艘，得謝禮銀魚乾一串——給阿囡當零嘴。”
“阿囡是你姑姑的小名。”李伯歎了口氣，“那年你爺爺才二十，用銀魚乾換了支鋼筆，現在還在你抽屜裡呢。”
藏歲蟲織到這裡，突然集體停頓，銀絲在筐底聚成個小小的漩渦。李伯說：“它在等新的記憶。”他從懷裡掏出片曬乾的海藻，輕輕放在漩渦中央，“這是今早拾的‘憶潮藻’，能讓蟲群想起被遺忘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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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剛觸到漩渦，銀絲就像活了似的瘋長，很快織出幅灘塗圖景：年輕的爺爺背著竹簍在趕海，簍裡裝著半簍貝殼，其中一隻特別大的海螺上，竟纏著圈紅繩——那是奶奶的嫁妝繩。畫麵裡的爺爺突然回頭，對著鏡頭外的人笑，嘴角的酒窩和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阿夜的眼眶有些發熱。光紋鏈的銀鳥吊墜突然飛落在藤筐邊緣，用喙輕輕啄了啄銀絲織成的紅繩，筐裡立刻飄出股淡淡的海水味，混著陽光曬過的氣息，和她昨晚在暗礁區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蟲群在補全細節呢。”李伯指著畫麵角落，那裡原本模糊的礁石突然清晰起來，上麵刻著行小字：“守海如守家”。正是爺爺後來常掛在嘴邊的話。
藏歲蟲的動作漸漸慢了，銀絲的光澤也變得柔和。李伯說：“它們快織完了。每隻藏歲蟲的壽命隻有一天，織完這卷絲就會變成銀粉，成為明年育苗的肥料。”他從牆角拖出個舊木箱，“這是你爺爺做的‘光陰匣’，專門裝蟲絲織的記憶。”
匣子裡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上麵整齊地碼著十幾卷銀絲，每卷都係著不同年份的海藻。阿夜拿起最新織好的這卷，絲卷末端竟粘著片極小的貝殼——正是昨日見過的海誓貝碎片，貝殼上的光斑與絲卷的銀光融在一起，像把碎星星鎖進了絲裡。
“這是蟲群的禮物。”李伯把絲卷放進匣子，“說明它認你這個新主人了。”
就在這時，藤筐突然劇烈晃動，藏歲蟲的銀絲開始不規則地斷裂。光紋鏈的銀鳥吊墜猛地衝上半空，對著西北方發出尖銳的鳴叫——是危險信號！阿夜低頭看向筐底，斷裂的銀絲正快速重組，織出幅令人心驚的畫麵：黑夾克們的船停在暗礁區，幾個人正用炸藥包撬動礁石，海誓貝所在的那塊礁石已經裂開道縫，貝殼上的光斑像在哭泣般閃爍。
“他們想炸礁取貝！”李伯的臉色變了，“海誓貝是活物，炸礁會讓它碎裂，到時候整片暗礁區的潮汐都會亂套！”
藏歲蟲似乎也急了，斷裂的銀絲突然燃起淡藍色的光，在筐底拚出串數字：“辰時三刻”——正是現在！阿夜抓起光陰匣裡最舊的那卷絲，那是民國二十三年的記憶卷，絲卷上還沾著爺爺當年的體溫。她想起李伯說過，老絲卷遇海水會釋放“憶潮霧”，能讓接觸到的人看見過去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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