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的行動比沈硯之預想的更快。就在那次深夜會麵後的第三天淩晨,天色未明,山城還籠罩在一片濕冷的晨霧中,囚室的門被無聲地打開了。依舊是蘇曼卿和那名親信特工,但這次他們還帶來了一個穿著普通士兵服裝、麵容木訥的年輕人。
“換上。”蘇曼卿將一套半舊的國民黨少尉軍服和一雙磨損的皮鞋扔到沈硯之麵前,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執行任務時的冷硬。她似乎已經完全收斂了那日在刑訊室裡流露出的脆弱與掙紮,變回了那個精明乾練的軍統科長。
沈硯之沒有多問,忍著傷口的疼痛,迅速換上了軍服。軍服有些寬鬆,襯得他更加消瘦,但至少掩蓋了囚衣的恥辱和身上的部分傷痕。腳鐐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看似普通、實則內藏機關,一旦劇烈掙紮或試圖拆卸便會觸發警報的手銬,被巧妙地用一副手套遮掩。
“他是小林,路上聽他的。”蘇曼卿指了指那個木訥的年輕人,對沈硯之說道,隨即又轉向小林,語氣嚴厲,“把他安全‘送達’北平站,交給顧站長。路上若出任何差錯,唯你是問!”
“是!科長!”小林立正敬禮,聲音刻板。
沒有多餘的道別,沒有眼神的交彙。蘇曼卿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硯之,那目光複雜難辨,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小林便上前一步,看似攙扶,實則鉗製地抓住了沈硯之的手臂,低聲道:“走。”
他們離開了這間囚禁沈硯之數月之久的囚室,悄無聲息地穿過依舊沉睡的軍統大院,從一道平時很少開啟的側門離開。門外,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汽車。
沈硯之被推上車後座,小林緊隨其後坐在他旁邊,另一名司機沉默地發動了汽車。車子駛入重慶黎明前空曠而潮濕的街道,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沈硯之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嘉陵江的霧氣,依山而建的吊腳樓,殘破的牆壁上尚未褪色的抗戰標語……這一切,都即將成為過去。他像一個被無形之手拋出的石子,離開這座見證了他潛伏、掙紮、受難乃至信仰交鋒的城市,奔赴一個吉凶未卜的前方。
車子沒有去碼頭,也沒有去機場,而是徑直駛向了郊外的一個小型軍用火車站。這裡戒備森嚴,但小林出示了證件後,車輛得以通行無阻。站台上停靠著一列看起來像是運送物資和零星人員的混合軍列。
小林帶著沈硯之登上了一節條件相對好一些的、類似軍官使用的車廂包廂。包廂裡隻有他們兩人。小林將門反鎖,自己抱著手臂坐在門口的位置,閉目養神,但沈硯之能感覺到,對方的注意力從未離開過自己。
火車在汽笛的長鳴中緩緩啟動,離開了霧氣彌漫的山城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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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漫長而沉悶。火車轟鳴著向北行駛,穿過巴山蜀水,越過秦嶺淮河。窗外的景色從西南的濕潤蔥鬱,逐漸變得開闊、乾燥,帶上北方的蒼茫與蕭瑟。沈硯之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看著窗外,內心卻遠不如表麵平靜。
身體的傷痛在顛簸的旅途中不時發作,提醒著他剛剛經曆的酷刑。而精神上,他必須儘快完成從重慶死囚到北平“戴罪之身”的轉變。他反複回憶故事大綱中關於北平階段的設定:他將進入改組後的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麵對恩師兼對手顧衍之,重建情報網,並與可能也調往北平的蘇曼卿產生新的交集……這一切,都要求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小林一路上的看守堪稱模範,沉默寡言,寸步不離,連沈硯之上廁所他都會守在隔間門外。食物和水都由他經手,確保沈硯之沒有任何與外界接觸的機會。沈硯之試圖與他進行一些最普通的交談,探聽一些外界消息,但小林要麼閉口不答,要麼隻用最簡短的“是”、“不是”回應,警惕性極高。
幾天後,火車終於駛入了前門火車站。
北平的秋天,天空顯得高遠而清澈,與重慶終日的陰霾截然不同。但空氣中彌漫的,卻是一種同樣沉重,甚至更加複雜的氣息。這是一座剛剛從日寇鐵蹄下光複的古都,喜悅尚未完全散儘,內戰的陰影卻已悄然籠罩。街道上可以看到歡呼的人群殘留的痕跡,也可以看到隨處可見的國軍士兵、美軍吉普,以及一種隱藏在市井繁華下的、隱隱的緊張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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