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照相館內室那扇薄薄的門板，並未能完全隔絕外間那個隱約熟悉的女聲。沈硯之屏息凝神，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律地撞擊著。是蘇曼卿嗎？她怎麼會在這裡？與這個聯絡點又是什麼關係？無數的疑問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思緒。
腳步聲靠近，門簾被掀開。進來的卻隻有老板一人，他臉色平靜，仿佛剛才外間的交談隻是尋常顧客的谘詢。
“準備一下，半小時後有人來接你去新的住處。”老板語氣如常，沒有提及剛才的女聲，“電信局那邊已經打點好了，明天一早去報到。”
沈硯之壓下心中的疑慮，沒有多問。他知道，在這種環境中，不該知道的最好別問。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寥寥無幾的行李——主要是那身用於偽裝的行頭和至關重要的金屬筒。
半小時後，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照相館後門。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隻是對沈硯之點了點頭。車子在上海迷宮般的弄堂裡穿行，最終停在法租界一棟看起來頗為體麵的公寓樓前。司機遞給他一把鑰匙和一個信封，低聲道：“三樓，靠樓梯口。信封裡是地址和注意事項。”隨即駕車離去。
新的安全屋比堿廠胡同的條件好了太多，是一間帶獨立衛浴的單人公寓，家具齊全，甚至還有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沈硯之檢查了房間，確認安全後，才打開信封。裡麵除了地址，還有一張進入電信局工作的介紹信和幾句簡短的提醒：“低調行事，謹言慎行，非必要不聯絡。”
他將介紹信和“沈懷瑾”的身份證件收好，將那枚金屬筒藏在衛生間水箱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裡。做完這一切，他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法租界街道上偶爾駛過的汽車和步履匆匆的行人。上海，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將是他新的戰場。
第二天，沈硯之拿著介紹信，來到了位於江西路上的上海電信局。這是一棟宏偉的西式建築，進出的職員大多衣著體麵，神色匆忙。他被分配到了長途台報房，負責一些國際電訊的接收和初步分揀工作。職位低微，接觸不到核心密碼，但正如組織所料，這裡確實是信息彙流的嘈雜港口，各種明碼、商業密碼乃至一些加密等級不高的軍政電報都會在此經過。
他很快進入了角色，扮演起一個有些拘謹、略帶北方口音、工作認真但不算突出的普通職員。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報房裡的同事和上司，留意著電報往來的規律和可能的異常。
幾天下來，工作平淡無奇。但他能感覺到，這座電信局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混日子的老油條，有野心勃勃想往上爬的年輕人，也有背景神秘、行蹤不定的人。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戰將至特有的焦慮和一種事不關己的麻木。
這天下午，他正在分揀一批從廣州發來的商業電報，眼角餘光瞥見報房主任陪著一位穿著考究灰色中山裝、氣質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主任的態度帶著明顯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各位，”主任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這位是總局特派視察的廖專員，大家歡迎。”
包房裡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那位廖專員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整個報房，在幾個關鍵崗位和人員臉上稍作停留，最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沈硯之這個新來的“沈懷瑾”身上，也停留了那麼一瞬。
那目光冰冷而具有穿透力，讓沈硯之的後背瞬間泛起一絲涼意。是例行巡視？還是針對性的調查？
廖專員沒有多說什麼，在主任的陪同下很快離開了。但那種被無形視線掃過的不安感，卻留在了沈硯之心頭。他意識到，即使在電信局這樣的“外圍”單位，特務係統的觸角也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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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繞道去了外灘。他需要理清思緒，感受這座城市的脈搏。黃浦江上船隻往來如梭，對岸浦東還是一片農田景象，而外灘這邊，萬國建築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透著一種末世般的繁華。
他沿著江邊慢慢走著，腦海中梳理著有限的線索。“夜來香”依舊渺無蹤跡。蘇曼卿的聲音如同幻覺。而那個廖專員的出現，更像是一個警告。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江邊一個賣香煙的小販吸引。不是小販本身，而是他旁邊那個靠著欄杆、似乎在欣賞江景的女人。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圍著絲巾，側影窈窕。當她不經意地轉過頭，與另一個路人交談時，沈硯之看清了她的側臉——雖然戴著墨鏡，但那輪廓，那下頜的線條……
是蘇曼卿！絕對是她！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朝他這邊瞥了一眼，墨鏡後的眼神無法看清，但她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與那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便轉身，款款融入了外灘熙攘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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