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帶著隱秘問詢的家書,被沈硯之以一種近乎“意外”的方式,“遺失”在了法租界一家頗具名氣的、常有文人政客聚集的“塞納河”咖啡館的報刊架上。他選擇這裡,是因為其客源複雜,信息流動頻繁,且不乏某些有特殊背景的人物出入。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投石問路,他將命運的骰子擲了出去,卻不知會引出的是吉是凶。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之在電信局的生活,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短暫漣漪後,又恢複了令人窒息的平靜。廖專員的死,在官方層麵被定性為“交通意外”,內部議論了一陣後,便漸漸被新的瑣事和日益緊張的時局所掩蓋。但沈硯之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監視並未消失,隻是變得更加隱蔽,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等待著獵物放鬆警惕的瞬間。
他變得更加謹小慎微,將“沈懷瑾”這個角色演繹得淋漓儘致——一個有些背景(破落世家)、略通技術、為人低調、隻想在亂世中求一份安穩的普通職員。他按時上下班,與同事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業餘時間幾乎都待在那間法租界的公寓裡,唯一的“娛樂”似乎就是偶爾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或者坐在窗邊聽那台老舊的收音機。
收音機裡依舊播放著各式各樣的節目,但再也沒有出現過《夜來香》。那晚的旋律,仿佛真的隻是一個偶然的巧合,消散在上海喧囂的聲浪中。
就在沈硯之幾乎要認為自己的試探石沉大海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臨。
這天是周末,他按照習慣,去離家不遠的一個小公園散步。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坐在一張長椅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一個穿著樸素、提著菜籃的老婦人,顫巍巍地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嘴裡嘟囔著天氣和菜價。沈硯之初時並未在意,直到那老婦人從菜籃裡拿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的物件,似乎是因為手滑,那物件掉在了地上,正好滾到沈硯之的腳邊。
是一個小小的、做工精致的女士粉盒。
老婦人“哎喲”一聲,連忙彎腰去撿。沈硯之下意識地也幫忙撿起,遞還給她。在交接的瞬間,他的指尖觸碰到粉盒冰涼的金屬外殼,感覺到上麵似乎刻著極細微的花紋。老婦人接過粉盒,連聲道謝,渾濁的眼睛似乎無意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挎著菜籃,蹣跚著離開了。
整個過程自然得如同任何一次街頭的偶遇。
沈硯之坐在原地,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就在粉盒遞還的瞬間,他看清了上麵刻著的花紋——是一朵線條簡潔、卻形態清晰的夜來香!而在老婦人看他那一眼的瞬間,他仿佛看到對方眼中閃過一絲絕非普通老婦該有的、極其短暫的銳利光芒。
是“夜來香”!或者是“夜來香”派來的人!
對方接收到了他的信號!並且用這種方式,做出了回應!
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沒有立刻起身去追。他知道,這種接觸必須遵循對方的節奏和規則。他繼續在長椅上坐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起身離開。
回到公寓,他反鎖房門,仔細回憶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老婦人的容貌普通,毫無特征,是那種扔進人海就找不到的類型。粉盒上的夜來香圖案是唯一的線索。對方沒有留下任何言語或文字信息,這意味著下一次接觸,可能還需要他主動,或者等待對方新的指令。
這次短暫的、無聲的接觸,像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真切地照亮了“夜來香”確實存在的可能性,也讓沈硯之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然而,危險的陰影也緊隨而至。
第二天上班,他發現包房裡的氣氛有些異樣。幾個平時還算熟悉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閃爍和探究。中午在食堂,他甚至隱約聽到有人低聲議論“總局好像在重新核查所有近期入職人員的背景……”
他的心猛地一沉。是廖專員之死引發的後續清查?還是顧衍之的勢力終於追溯到了上海,開始針對他進行背景調查?
無論是哪一種,對他都極為不利。“沈懷瑾”的身份雖然經過組織精心炮製,但並非天衣無縫,在國民黨特務係統全力深挖下,難保不會露出破綻。
他必須加快行動步伐,在身份暴露之前,找到“夜來香”,獲取關鍵情報,或者找到新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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