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沈硯之反鎖房門,拉緊所有窗簾,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窗外上海傍晚的喧囂被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屋內隻剩下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臟沉穩而有力的搏動聲。
他沒有立刻去動那個從“濟世藥房”得來的深褐色小紙包,而是先進行了一係列反偵察程序。他仔細檢查了門縫和窗沿預留的細微標記,確認在他離開期間無人潛入。隨後,他靜立在房間中央,耳廓微動,凝神傾聽了足足五分鐘樓上樓下、隔壁鄰裡的動靜——隻有日常的走動、模糊的交談和偶爾的瓷器碰撞聲,一切如常。
危險並未直接迫近這間安全屋,但他深知,那隻是時間問題。王副處長的“提醒”和內部審查的壓力,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遲早會漫過這道門檻。
現在,所有的希望,或者說,所有的風險,都集中在了桌上那個毫不起眼的小紙包上。
他走到桌前,打開台燈,讓溫暖的光線聚焦在紙包上。他沒有直接用手去拆,而是取出一副乾淨的棉紗手套戴上。紙包用的是常見的厚韌牛皮紙,折疊方式普通,封口處沒有火漆或膠水,隻是巧妙地相互嵌壓,確保了密封性。
他屏住呼吸,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折疊處一一挑開。動作輕緩,如同拆解一枚極其敏感的炸彈。紙張展開,裡麵並非預想中的粉末或藥材,而是另一種東西——
一疊裁剪得極其整齊的、香煙盒內襯常用的那種銀色錫紙。錫紙被折疊得方方正正,表麵光滑,反射著台燈的光暈,看不出任何字跡或符號。
沈硯之微微一怔。錫紙?這是什麼意思?
他用鑷子輕輕夾起這疊錫紙,對著燈光仔細觀察。沒有刻痕,沒有暗記。他又將其輕輕放在桌麵上,嘗試從不同角度觀察反光差異,依舊一無所獲。
“引子”……藥房老者的叮囑回響在耳邊。“此物須用心煎熬,火候分寸,至關重要。”
煎熬?火候?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他不再試圖從視覺上尋找線索,而是轉身從床底的隱蔽處拿出一個小巧的酒精燈和一個金屬的便攜式加熱盤——這是他備用於緊急情況下銷毀文件或處理某些特殊化學品的工具。
他點燃酒精燈,調整好火焰,使其呈現出穩定、溫和的藍色內焰。然後,他用鑷子夾起一張錫紙,懸在火焰上方約一掌的高度,緩緩地、均勻地移動加熱。
這是一種古老的密寫技術。某些有機物質(如果汁、牛奶、尿液甚至特定化學藥劑)熟寫後乾涸無色,但遇熱後會因碳化而顯現出棕色的字跡。錫紙的作用是均勻導熱,避免直接灼燒破壞隱藏的信息。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酒精燈燃燒發出的細微噗噗聲。錫紙在熱量下微微卷曲,表麵開始泛起細微的變化。起初隻是些微的黃色,繼而,在錫紙的中央區域,清晰的棕色筆畫開始逐漸顯現!
沈硯之的心臟猛地收縮,動作更加謹慎,確保熱量均勻覆蓋每一寸區域。
字跡越來越清晰,是工整的繁體字:
“懷瑾同誌:”
看到這個稱呼,沈硯之精神大振!這是組織內部的稱呼方式!送來這“引子”的,極大概率是自己人!
他強壓下激動,繼續小心翼翼地加熱,讓剩餘的字跡逐一浮現:
“見字如麵。廖之死,敵內部震動,清查已至關鍵。汝之‘沈懷瑾’身份,經不起深度挖掘,危在旦夕。”
“現有緊急轉移通道一條,可助你離滬赴渝。此通道由‘農夫’負責,安全等級:高。”
“啟用條件:三日內,每日下午三時至五時,於外灘公園臨江第三張長椅椅麵下,放置一枚‘哈德門’香煙煙盒內之金色錫紙(需揉成團),作為安全信號。連續三日信號無誤,‘農夫’將於第四日同一時間、地點與你接頭,出示半張法幣(民國三十年版,壹圓券,編號尾數73)為憑。接頭暗語:‘先生,江風甚涼,需借火麼?’——‘心暖自然不懼寒。’”
“切記:此通道僅限你一人使用,不可告知、攜帶任何無關人員。若三日信號中斷或出現異常,通道作廢,即刻切斷聯係,另尋他路。”
“保重。黎明前最是黑暗,望堅持到底。”
——“夜梟”
字跡到此為止。沒有落款日期。
沈硯之緩緩將顯現出全部字跡的錫紙移開火焰,待其冷卻後,仔細地閱讀著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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