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墜下冰冷的雨水。外灘公園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顯得格外冷清,隻有零星幾個不畏風寒的遊客裹緊大衣匆匆走過,江風呼嘯,卷起枯葉和塵土,帶著一股鹹腥的寒意。
沈硯之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附近。他沒有直接進入公園,而是選擇在外圍一棟可以眺望公園臨江區域的歐式建築的回廊下徘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目光卻如同鷹隼般,透過鏡片,牢牢鎖定著那張至關重要的——臨江第三張長椅。
時間仿佛被凍結,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反複推演著各種可能性,預設著應對方案。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的外表下,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致。
下午兩點五十分。長椅依舊空著。
兩點五十五分。一個穿著臃腫棉袍、挑著擔子的小販從長椅前經過,叫賣聲被風吹散。
三點整。秒針精準地劃過表盤刻度。沈硯之的呼吸略微屏住。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進入了視野。
那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穿著半舊不新的藏青色棉布長衫,外麵套著一件同樣不起眼的黑色馬甲,頭上戴著一頂常見的瓜皮帽,帽簷壓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箱子,像是跑單幫的小商人,或者某個店鋪的夥計。他步履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底層人物特有的、對環境的漠然,徑直走向那張臨江第三張長椅,然後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將藤箱放在腳邊。
他坐下後,並沒有東張西望,隻是默默望著波濤翻湧的江麵,從懷裡摸出一個煙鬥,不緊不慢地填著煙絲。
整個過程沒有絲毫刻意,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是他嗎?“農夫”?
沈硯之沒有立刻行動。他繼續觀察。他需要確認,是否有其他人在關注這個男人,或者關注這張長椅。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周圍隻有風聲和江浪聲,偶爾有行人路過,但沒有任何人對這個男人表現出特別的興趣。
男人的耐心很好,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抽著煙鬥,白色的煙霧剛一出就被江風吹散。
時間接近三點二十分。不能再等了。過久的延遲同樣不符合常理,也可能引起對方或潛在監視者的懷疑。
沈硯之將報紙折疊好塞進口袋,拉了拉呢帽的帽簷,邁步走出回廊,迎著凜冽的江風,朝著那張長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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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穩定,不快不慢,目光平視前方,但眼角的餘光卻將周圍的一切動靜儘收眼底。風吹動他的衣擺,發出獵獵的聲響。
他走到了長椅邊。
男人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略微側過頭,帽簷下的目光與沈硯之有一瞬間的交彙。那是一雙平靜甚至有些渾濁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硯之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與男人隔著一個空位。他同樣將目光投向江麵,仿佛隻是另一個來此躲避喧囂或欣賞(儘管天氣惡劣)江景的路人。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風聲嗚咽。
大約過了一分鐘,沈硯之像是受不了江風的寒冷,輕輕搓了搓手,然後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客氣的語氣,轉向旁邊的男人,開口說道,聲音平穩,清晰地送入對方耳中:
“先生,江風甚涼,需借火麼?”
關鍵的時刻到了。
男人的動作微微一頓,填煙絲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頭,這次,沈硯之更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臉。膚色偏黑,皺紋深刻,是常年奔波勞碌的痕跡。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深處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東西閃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進棉袍的內兜,摸索著。沈硯之的肌肉微微繃緊,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情況。
男人掏出的,不是火柴或打火機,而是一個半舊的錢夾。他打開錢夾,從裡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紙幣,對折著,看不清全貌。他用那雙布滿粗繭的手指,將紙幣展開一半,動作自然地將有圖案和號碼的一角,朝向沈硯之,遞了過來。
“心暖自然不懼寒。”
男人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如同被江風磨礪過一般。同時,他的目光緊緊鎖定沈硯之,觀察著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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