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蘇曼卿辦公室的那段走廊，從未如此漫長而寂靜。沈硯之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發出清晰而沉穩的回響，每一步都像是敲擊在命運的鼓點上。胡科長那驚恐失措的神情還印在腦海，但他自己的內心，卻在最初的震蕩後，奇異地歸於一片冰冷的平靜。
該來的，終究會來。他早已做好了準備。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停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衣領和袖口，然後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來。”裡麵傳來蘇曼卿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沈硯之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的景象讓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蘇曼卿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姿挺拔如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但在她辦公桌的側前方，卻額外擺放了兩張椅子，上麵坐著兩名穿著深色中山裝、麵色嚴肅的中年男子。他們並未佩戴明顯的標識，但那審視的目光和周身散發出的、與電訊處技術軍官截然不同的精乾與壓迫感，無聲地宣告了他們的身份——來自軍統總局，或者更核心的監察部門。
圖窮匕見。來的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陣仗也更大。
“長官。”沈硯之立正，向蘇曼卿敬禮，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名陌生男子，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姿態不卑不亢。
蘇曼卿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複雜意味的探究，也不是雨夜追捕後的冰冷審視，而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公事公辦的裁決者的眼神。仿佛在她麵前站著的，不再是一個她觀察、懷疑甚至可能有過短暫複雜感應的下屬，而僅僅是一個需要被甄別的“對象”。
“趙明遠，”她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這二位是總局特派員，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
“是，長官。屬下必定如實彙報。”沈硯之回答得乾脆利落。
其中一名特派員，麵容消瘦，眼神銳利如鷹，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趙明遠，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你在進入電訊訓練班前，所使用的身份‘趙明遠’，其部分社會關係及履曆細節，存在無法合理解釋的疑點。尤其是你與引薦人陳文彬（陳先生）的關係，據查，陳文彬已於數月前因‘通共嫌疑’被秘密控製，而你與他之間的聯係，在時間點上存在諸多模糊之處。對此，你作何解釋？”
問題直指核心，犀利無比。沈硯之感覺到那兩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他臉上，捕捉著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臉上適時地流露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語氣帶著被冤枉的急切：“特派員明鑒！陳先生是屬下在杭州時偶然結識的一位前輩，他對無線電技術頗有見解，屬下與他隻是君子之交，討教學問。至於他的……他的問題，屬下全然不知！報考訓練班時，也隻是循例請他寫了一封普通的推薦信，證明屬下品行和能力尚可，除此之外，再無更深交往！時間上的問題，或許是因為屬下當時居無定所，忙於生計，記憶有所偏差，但絕無故意隱瞞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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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將關係定性為“君子之交”和“討教學問”，並強調自己對陳先生的“問題”不知情，將時間模糊歸咎於“記憶偏差”和“居無定所”，這是應對這種審查最標準的說辭。
另一名略顯富態的特派員接著問道：“那麼，關於你之前在‘清道夫’行動中，幾次關鍵節點的表現——例如最早記錄到‘盲點’信號，以及在信號追蹤關鍵時刻的‘意外’乾擾，還有在破譯‘紫密’過程中提出的關鍵思路——這些是巧合，還是另有原因？”
這個問題更加凶險，幾乎是在暗示他可能與“盲點”有關，或者在暗中操縱進程。
沈硯之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控製得極好，混合著被質疑的委屈和努力自證的誠懇：“長官，記錄信號是屬下的本職工作，當時隻是覺得異常便上報了，絕未想到會牽扯如此之大！那次乾擾，純屬屬下疏忽大意，釀成大錯，至今追悔莫及！至於‘紫密’破譯，那是工作組集體智慧的成果，屬下隻是根據以往所學，提出了一些不成熟的設想，萬萬不敢貪功，更談不上另有原因！屬下對黨國、對組織的忠誠，天地可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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