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地窖裡的時間,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沈默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依靠著身體的本能和頑強的意誌,勉強區分著晝夜。每一分鐘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傷口的疼痛、食物的匱乏、以及對未知命運的憂慮,如同三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
第三天,乾糧徹底耗儘,水壺也見了底。喉嚨裡如同塞滿了沙礫,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灼燒般的痛感。左臂的傷口因為沒有得到及時換藥,在肮臟環境的侵蝕下,重新開始紅腫發熱,陣陣抽痛提醒他感染可能再次複發。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繼續困守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必須在體力耗儘前,實施那個危險的計劃——嘗試聯係李正明。
但這需要離開這個相對安全的蝸殼,再次暴露在顧衍之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他仔細傾聽著外界的動靜,相比前幾天,搜捕的喧囂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這並不意味著危險解除,更可能意味著搜捕轉入了更隱蔽、更常態化的階段。
他需要一套能避開常規盤查的行頭,以及一個合理的、在白天出現在街頭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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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當月光被濃雲徹底遮蔽,天地間陷入最深的墨色時,沈默用儘最後力氣,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地窖的石板。他如同一個從墓穴中爬出的幽靈,融入了義莊荒蕪的院落。
他目標明確地走向義莊後院那幾間幾乎完全坍塌的廂房。根據“槐樹”零星的提及,以及他自己的觀察,這種舊式義莊有時會存放一些無人認領的、死者生前並不值錢的衣物,用於臨時裝裹或處理。
在一堆散發著濃重黴爛氣味的雜物下,他果然翻撿出了幾件破舊不堪、但勉強還算完整的衣物——一件打著補丁的灰色棉襖,一條膝蓋磨得發亮的黑色緬襠褲,一頂邊緣破損的狗皮帽子。他將自己那身雖然皺褶但質地尚可的西裝和大衣脫下,仔細埋藏在廢墟深處,換上了這身散發著異味、卻能與北平底層苦力融為一體的行頭。
他從地上抓了幾把灰土,胡亂抹在臉上、脖頸和手上,掩蓋住原本略顯蒼白的膚色。最後,他調整了一下左臂吊帶的樣式,讓它看起來更像是因為勞累或陳舊性損傷,而非槍傷。
對著院內一窪積水模糊的倒影,他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一個飽經風霜、窮困潦倒的底層勞動者。唯有那雙眼睛,在汙垢的掩蓋下,依舊閃爍著冷靜而警惕的光芒。
現在,他是“啞巴劉”,一個在城外扛活、因傷暫時找不到工作,進城想找點零活或討口飯吃的苦力。這個身份經不起近距離盤問,但足以應付街麵上一般的巡邏兵和遠距離的審視。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離開了義莊,低著頭,縮著脖子,模仿著苦力們那種因長期負重而略顯佝僂的步態,沿著偏僻的小路,向著城內李正明家的大致方向走去。
白天的北平城,看似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街上車馬匆匆,行人匆匆。但沈默能敏銳地感覺到那平靜表麵下的暗流。街口多了些看似無所事事、眼神卻四處掃視的便衣,巡邏隊的頻率也比往常高。一些重要的路口,甚至張貼了懸賞通緝令,上麵赫然印著他“沈默”身份的照片,雖然與他現在的形象天差地別,但依舊讓他心頭一緊。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小胡同穿行。饑餓和乾渴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消耗著他本已不多的體力。傷口的疼痛也一陣陣襲來,讓他額頭滲出虛汗,又被冷風吹乾。
他必須找到水源和食物。
在一個相對熱鬨的早市邊緣,他看到一個公用的水井,周圍圍著一些挑水和洗菜的人。他湊過去,用掛在井邊的公共水瓢,舀起半瓢冰冷的井水,貪婪地喝了幾口,又小心翼翼地將水壺灌滿。冰水劃過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卻也讓他空蕩蕩的胃部一陣痙攣。
食物是更大的難題。他身無分文。他學著其他流浪漢的樣子,在早點攤附近的垃圾堆裡,尋找著可能被丟棄的、稍微乾淨點的食物殘渣。最終,他隻找到半個被踩了一腳、已經凍硬的窩窩頭。他顧不得許多,躲在角落,一點點掰開,艱難地咽了下去。這粗糙冰冷的食物,暫時壓下了胃裡的灼燒感,卻帶來更深的屈辱和無力。
但他沒有時間自憐。生存下去,完成任務,是壓倒一切的信念。
他繼續向著李正明家所在的區域移動。李正明住在一條不算繁華、但也不算偏僻的胡同裡,是一個獨門的小院。沈默不敢直接靠近,他在相鄰的胡同裡找了一個能夠遠遠瞥見李正明家院門的角落,偽裝成歇腳的苦力,坐了下來,仔細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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