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清漓不再看周顯，轉向第二個禦史劉秉:“劉禦史，你說韋筱夢靡費國帑，啟明鋼合格率僅四成，那你可知，這四成合格的啟明鋼，強度是普通熟鐵的三倍，韌性是兩倍半？用它造的槍管，壽命能延長五倍；用它造的鐵甲，能扛住現在所有西洋火炮的實心彈？”
劉秉臉色發白，但還是梗著脖子:“可、可浪費了六成……”
“浪費？”司徒清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劉秉，你也是兩榜進士，該讀過史書。朕問你，第一爐青銅出爐時，廢了幾成？第一爐百煉鋼誕生時，廢了幾成？第一件瓷器燒成時，碎了幾成？”
她一步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
“技術進步，從來都是用金山銀海、無數次失敗堆出來的！韋筱夢炸過三次作坊，但她炸出了龍淵號！炸出了電報機！現在炸出了啟明鋼！而你呢？你這輩子，除了寫這些酸溜溜的彈章，可曾為這個國家，創造過一絲一毫的真實價值？！”
劉秉雙腿一軟，也跪下了。
司徒清漓轉過身，重新走上禦階，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百官。陽光從她身後照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看不真切麵容，隻能聽見那平靜而威嚴的聲音:
“林侍郎的聯名奏疏，朕收下了。周顯、劉秉的彈劾，朕也聽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但《考成新法》不會停。韓知微不會撤。韋筱夢的經費，一分不會少。”
“至於你們，”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麵色慘白的世家官員身上，“如果覺得考成不公，如果覺得新政‘苛待士人’，朕給你們一個機會。”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奏章，讓太監當庭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獎掖實業、裨益國家，特設‘勸課發明獎’。自永明五年起，各府州縣每年須舉薦本地新器、新法，經皇業司核定有效者，匠人賞銀百兩至萬兩不等，舉薦官吏記功一次，計入考成。另，準民間資本參與‘燈塔計劃’等國家工程，投資額可按比例折算為‘勸課發明’政績，細則由戶部、工部會同頒布。欽此。”
詔書念完，殿中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的騷動。
勸課發明獎？燈塔計劃投資折算政績？
這是……這是把世家最想要的“政績”和“名聲”，明碼標價地擺出來了！而且給的是一條光鮮亮麗、有利可圖的新路！
林承嗣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他身後那些聯名上書的世家代表們，也個個臉色變幻——憤怒、不甘、猶豫，最後……竟然隱隱透出一絲心動。
是啊，既然考成繞不過去，既然寒門在實務上確實有優勢，那為什麼不換個賽道？投資發明、參與工程，既能賺錢，又能換政績，還能得名聲，這可比逼著自家那些四體不勤的子弟去修堤治水，容易多了啊！
司徒清漓將所有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冷笑。
洪水宜疏不宜堵。這個道理，她懂，王宴之懂，這些世家……遲早也會懂。
“退朝。”
她拂袖轉身，不再看下方百態。
半個時辰後，養心殿東暖閣。
王宴之給司徒清漓遞上一杯溫茶，看著她眉宇間那抹掩不住的疲憊，低聲道:“今日這一場，怕是徹底撕破臉了。”
“早就該撕了。”司徒清漓接過茶，慢慢啜飲，“溫水煮青蛙煮了四年，他們還真當朕的刀鈍了。”
“林承嗣這次牽頭，背後怕是還有鄭家、孔家的影子。”王宴之在她身側坐下，“他們不敢直接攻訐你，就拿韓知微和韋筱夢開刀。這手‘清君側’，玩得倒是嫻熟。”
“可惜，朕不是嘉靖，韓知微不是嚴嵩，韋筱夢更不是陶仲文。”司徒清漓冷笑，“對了，韋筱夢那邊怎麼樣了？啟明鋼合格率真隻有四成？”
“她昨天又炸了一個試驗爐，氣得在工坊門口罵了半個時辰街。”王宴之忍不住笑，“不過今早送來的新報告說，調整了矽磚配方和吹氧時間後，最近三爐的合格率已經提到五成八了。她說再給她一個月，能穩在七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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