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翟讓的命令下,翟弘、翟摩侯、王儒信及其隨從,隻得躬身行禮,退出了大帳。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此刻,大帳之內,李密一方,除他本人外,隻剩下兩三名侍從,以及一個始終站在李密席後陰影中、抱著胳膊、低垂著頭的魁梧壯漢。此人一直默不作聲,幾乎讓人忽略他的存在。而翟讓一方,隻剩下他孤身一人坐在席上。裴仁基、郝孝德依舊在座,單雄信、王伯當等將領依舊侍立帳中兩側。
帳內炭火劈啪,酒香彌漫,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在蔓延。先前表麵的熱鬨喧騰,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礁石。
李密仿佛渾然不覺氣氛有異,又舉杯勸了一回酒,談笑自若,說著東都城防的弱點,未來進攻的設想。翟讓也強自鎮定,大口喝酒,大聲應和,但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李密身後那個沉默的壯漢,以及帳簾的方向。
酒過數巡,案上的炙肉卻遲遲未曾送上。李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笑道:“光飲酒無趣。前日得良弓一張,勁力非凡,正好請司徒品鑒一番,也可活動活動筋骨。”說著,他不等翟讓回應,便對身後那名壯漢道:“建德,取我弓來。”
那名叫蔡建德的壯漢應了一聲,轉身從帳角取出一張製作精良的角弓,弓身漆黑,弦絲泛著冷光,一看便知是強弓。
李密接過弓,試了試弦,發出“嗡”的一聲輕鳴。他笑著將弓遞給翟讓:“司徒膂力過人,善使馬槊,想必箭術亦是不凡。且試試此弓如何?”
翟讓不疑有他。武將見到好弓,猶如酒徒見到美酒,確有品鑒試射的興致。何況此時試弓,也能稍稍緩解帳內那莫名緊繃的氣氛。他放下酒杯,起身離席,朗聲道:“既然魏公有此雅興,俺便試試!”說著,接過那張強弓。
弓一入手,沉甸甸的,果然是好弓。翟讓手指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雙臂用力,緩緩將弓拉開。弓身彎曲,弓弦緊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顯示出開弓者驚人的臂力。
就在翟讓全神貫注、弓開近滿月、視線落在虛空瞄準、全身力量和精神都集中在雙臂和弓弦之上、舊力已發、新力未生、正是最為專注也最為不設防的一刹那——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李密席後陰影中的蔡建德,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這個沉默如石的壯漢,身形如同鬼魅般驟然前撲!他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雪亮的寒光閃現——那是一柄尺餘長的短刃,刃口在炭火映照下流動著嗜血的光芒!
翟讓雖在開弓,但多年沙場搏殺養成的本能,讓他感到一股淩厲的殺機自身後襲來!他心中警兆狂鳴,想要轉身,想要棄弓拔刀,但弓弦正滿,動作已老,哪裡還來得及?!
“魏公你——!”翟讓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暴喝。
話音未落!
蔡建德手中短刃,挾帶著全身衝刺的力道和多年錘煉的狠辣,自翟讓背後右肋下方,一個極其刁鑽狠毒的角度,狠狠刺入!鋒刃輕而易舉地破開翟讓常服的布料,穿透內裡軟甲(宴飲未著重甲)的縫隙,深深紮入肺腑之中!刀尖甚至從前胸透出少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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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翟讓雙眼驟然暴凸,口中噴出一股血沫。開滿的強弓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掉落在羊毛地毯上。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然後轟然向前撲倒,重重地砸在擺放酒肉的案幾之前!
沉重的撞擊聲、骨裂聲、以及翟讓喉嚨裡發出的、如同垂死牛吼般的“嗬嗬”聲,混雜在一起,在突然死寂下來的大帳中,顯得格外刺耳、恐怖!
鮮血,迅速從翟讓身下汩汩湧出,染紅了華美的波斯地毯。
這兔起鶻落、血腥至極的一幕,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帳中所有人都驚呆了!
裴仁基、郝孝德猛地站起,臉色煞白,手中酒杯“哐當”落地。單雄信、王伯當等將領亦是瞠目結舌,手按刀柄,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李密帶來的侍從似乎也嚇呆了,瑟瑟發抖。
唯有李密,依舊端坐主位,麵色沉靜如水,隻是眼神冰冷地看著在地上抽搐、生命急速流逝的翟讓,仿佛看的不是剛剛被他下令刺殺、曾推他上位的“兄弟”,而隻是一頭待宰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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