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的春風裹挾著豆滿江的冰屑,吹過鹹鏡道連綿的群山。巴布泰站在新築的土城垛口,望著腳下漸融的江水。他的狼皮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的鐵刀已換了三把——最初從赫圖阿拉帶出的那把早已鏽蝕斷裂,如今這把是從朝鮮節度使親兵手中奪來的百鏈鋼刀。
貝勒,斡朵裡部的獵手又帶回三車糧草。阿古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身著貂皮戰襖,髮間插著象徵部落聯姻的骨簪,腰間卻佩著明軍製式的腰刀——那是上月伏擊朝鮮運糧隊所得的戰利品。
巴布泰沒有回頭,目光仍盯著江對岸若隱若現的薯苗營旗幟。開春以來,明軍的哨卡往後撤了二十裡,連往日巡江的哨船都少見蹤影。這種反常的寧靜讓他想起老汗王常說的一句話:獵人收起弓箭時,不是在休憩,而是在佈設更致命的陷阱。
讓各部首領今夜來帳中議事。他終於轉身,手指掠過阿古拉戰襖上凝結的霜花,該讓女真人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狼王。
夜幕降臨時,七部首領圍坐在熊皮大帳中。火塘上烤著整隻麅子,油脂滴在炭火上劈啪作響。巴布泰將一罈燒酒傾入海碗,酒液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去年此時,我們還在啃食凍硬的糜子。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帳中霎時寂靜,如今七部聯合,控弦之士兩千,糧倉堆滿稻穀。你們可知為何?
兀良哈部的老首領捋著花白的鬍鬚:是貝勒帶我們打出了活路。
不止。巴布泰將海碗重重頓在案上,是明人在縱容我們。
帳中頓時譁然。阿古拉的弟弟猛地站起,腰刀撞在酒碗上叮噹亂響:貝勒是說,那些漢人故意讓我們壯大?
上月劫掠朝鮮稅銀時,你們可曾見過明軍阻攔?巴布泰冷笑,三日前我們的探馬越過鴨綠江,明軍哨卡竟主動後撤十裡。這世上哪有這般巧合?
他起身走到帳門處,猛地掀開毛氈。寒風中隱約傳來江對岸的號角聲,那是明軍夜巡的訊號,卻比往日早了半個時辰。
明廷要用我們敲打朝鮮。巴布泰的聲音像淬火的鐵,光海君既想借明軍之力剿滅我們,又暗中與平戶荷蘭人往來。北京那位天子,是要用我們的刀,替他們清理門戶。
帳中陷入死寂,唯有火塘劈啪作響。各部首領都是雪原裡搏殺出來的狼,自然明白其中關竅。唯有阿古拉忽然輕笑:既然如此,何不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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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顯純躬回道:是斡朵裡部的阿古拉。此通曉漢文、朝鮮文,曾扮作商販潛瀋衛打探訊息。
殿外忽然傳來喧譁。遼東八百裡加急送到,竟是布泰派人送來的——十張完整的虎皮、五車人參,還有封用漢文書寫的奏表。
臣布泰謹奏:鹹鏡道本真故土,今七部歸心,願為天朝守邊。朝鮮王結荷蘭商館,私開馬市,臣請代天討逆...
朱由校看著奏表上工整的漢文,忽然笑出聲:這怕是那位阿古拉的手筆。他轉頭問許顯純,你怎麼看?
狼崽子想借大蟲的威風。許顯純低聲道,但確實可用來敲打海君。
年輕的皇帝走到殿門前。暮春的雨斜斜灑在金磚上,遠傳來新晉貴妃周氏哄皇長子的聲細語。他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在為遼餉焦頭爛額,如今卻能在萬裡之外落子佈局。
告訴布泰,朕準他所請。朱由校的聲音混著雨聲,但鹹鏡道仍屬朝鮮,讓他做個安使便是。
許顯純怔了怔:陛下真要許他名分?
虛名而已。皇帝拈起片番薯乾,讓他和海君狗咬狗,大明才好專心經營遼東。
當敕封布泰為鹹鏡道真安使的聖旨抵達鴨綠江時,兩岸皆驚。王二在營中摔了飯碗,海君則氣得嘔三日。唯有布泰接旨時放聲大笑,當夜就在土城上豎起大明龍旗——儘管旗角繡了狼頭暗紋。
阿古拉卻顯得憂心忡忡。屏退左右,在帳中鋪開朝鮮輿圖:明帝這是在捧殺。如今我們了朝廷欽封的安使,朝鮮若來攻,便是抗旨不遵。
但我們也再不能劫掠朝鮮郡縣。布泰接話道,手指挲著聖旨上的織金紋路,好一招一石二鳥。
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