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引擎的低吼，成為這寂靜山林中唯一的、略顯突兀的聲響。
車燈的光柱切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蜿蜒崎嶇、布滿碎石和雨後水窪的林間土路。
陳默緊握方向盤，眼睛因長時間聚焦而乾澀發痛，精神在持續的高度緊張下開始變得有些恍惚。
他估摸著自己已經連續開了快四個小時。
不行了，再開下去，隨時可能因疲勞導致判斷失誤出現車禍，後果不堪設想。
他放慢車速，尋找適合停車過夜的地方。
最終，車燈掃過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空地邊緣緊挨著主路，一麵是陡峭的山坡，另一麵是較為稀疏的落葉鬆林，視野不算開闊，但好歹不是完全被密林包裹。
空地中央還有幾塊大石頭，可以作為天然的屏障。
陳默將車緩緩開到空地邊緣，儘量讓車身一側靠近一塊巨石，形成一個小小的夾角。
他將車頭對著來路方向，熄滅了引擎，關閉了車燈。
世界驟然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和壓倒性的寂靜吞沒。
隻有耳朵裡殘留的嗡嗡耳鳴和車體金屬冷卻收縮發出的細微“哢嗒”聲。
陳默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動作，隻是大口呼吸著，努力平複狂跳的心臟和過度緊繃的神經。
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開始適應這極致的黑暗。
沒有月光（或許被雲層或山巒遮擋），隻有極其微弱的星光，勉強勾勒出近處樹木巨人般的、模糊的剪影，再遠一些，便是深不見底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
絕對的寂靜並不存在。
當最初的耳鳴退去，屬於森林夜晚的豐富聲響便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包裹。
首先是風。它仿佛無處不在，在高處的樹梢間穿梭，發出連綿不絕的、低沉的嗚咽，像是沉睡巨獸的呼吸。
這聲音宏大而恒定，成了夜晚的背景音。
接著是近處更細微的響動。
車身下的枯葉和草叢裡，傳來持續不斷的、細碎的窸窣聲，仿佛有無數小東西在活動。
可能是甲蟲，可能是多足蟲，也可能是出來覓食的小型齧齒類。這聲音很近，甚至讓人覺得就在車底。
“吱——嘎——”不遠處一棵老樹，或許是內部腐朽，在夜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緩慢的呻吟，每一次都讓陳默的肌肉下意識繃緊。
“咕咕……咕咕咕……”一種低沉而富有節奏感的鳴叫從側麵的林子裡傳來，像是某種夜鳥，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催眠般的韻律。
突然，“撲棱棱”一陣急促的翅膀拍打聲從頭頂很近的樹冠傳來，伴隨著幾聲短促尖銳的“嘰喳”，似乎是棲息的鳥兒被什麼驚動。陳默猛地抬頭，隻看到一片晃動的黑影融入更深的黑暗。
他不敢開車窗，也不敢開車內燈。
隻能將臉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努力向外窺視。
除了模糊的樹影，什麼也看不清。但聽覺和直覺告訴他，這片看似寂靜的空地，此刻正活躍著無數他看不見的生命在活動。
大興安嶺的夜晚，是許多晝伏夜出動物的天下。
猞猁、貓頭鷹、狐狸、獾、甚至可能還有狼和熊……它們在自己的地盤上遊蕩、狩獵、求偶。
而自己這輛突然闖入的鋼鐵怪物，以及裡麵散發出的陌生氣味，無疑是一個突兀的外來者。
一種比麵對喪屍時更加深邃的孤獨和渺小感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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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雖然可怕，但至少是“已知”的、源於人類文明的扭曲產物。
而此刻包圍他的，是完完全全的、亙古存在的自然法則和野生世界，陌生、神秘、且完全不以人類的意誌為轉移。
陳平安在副駕駛座上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哼唧聲，似乎也被這完全陌生的環境和各種怪聲打擾了睡眠。
腳下的紙箱裡，咪咪也異常安靜，陳默能感覺到它緊繃的身體和警惕的姿態。
陳默輕輕拍了拍陳平安，低聲道：“沒事，睡覺。”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微弱而空洞。
他知道陳平安聽不懂，但或許這聲音本身能帶來一絲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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