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第三個清晨,林晚星不再需要從恍惚中辨認自己身處何方。
她已熟悉了這裡空氣淨化器低沉的頻率,熟悉了透過加厚窗簾縫隙灑進來的、總顯得不夠鮮亮的光線,熟悉了餐桌上每日準時出現、營養均衡卻味道雷同的餐食。規律帶來一種虛假的平靜,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暗流湧動的湖麵。
李調查員每日會來一次,有時是早晨,有時是傍晚。她帶來的消息如同拚圖碎片,緩慢地拚湊著外部世界的劇變:陸氏集團股價在連續暴跌後暫時停牌,更多與陸展逸相關的違法證據被陸續挖出,沈玉茹因涉嫌作偽證和轉移資產被正式立案偵查,陸家老宅被多個部門聯合搜查……而陸振英,依然在那個微妙的位置上,配合調查,主持殘局,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林晚星安靜地聽著,很少發問。她的情緒被很好地收斂在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後麵。隻有在聽到養父母通過李調查員轉達的、諸如“好好吃飯”、“注意保暖”這類最樸素的叮囑時,她的眼角才會不易察覺地柔和幾分。
更多的時間,她獨處。
那部特殊手機成了她與外界唯一的、受控的通道。江辰風每天都會發來信息,時間不定,內容簡短。有時是一張天空的照片(他所在城市的,或是她家鄉的),有時是一句無關痛癢的提醒(“降溫,添衣”),有時隻是簡單的“安”。從不談正在進行的事,也不問她的感受,卻像一種沉默的陪伴,確認著那條連接線的存在。
她每次都認真回複,同樣簡短。報平安,說“收到”,或者回應他關於天氣的話。他們之間的交流,克製得像在打某種隻有彼此能懂的、安全的電報。但她知道,這平靜的通訊背後,是他正在風暴中心,為她,也為他們未知的未來,進行著怎樣艱險的博弈。
這種認知讓她無法真正放鬆。被動等待保護的狀態,與日俱增地滋生出一種焦灼。江辰風那條“想想你真正想要什麼”的信息,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持續擴散。
她想要什麼?這個問題開始有了更具體的輪廓。
她想要真相。不隻是陸家對她所做之事的真相,還有那枚鑰匙的真相,養母與它關聯的真相,她自己身世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完整的真相。
她想要力量。不是陸家那種倚仗財富和特權的力量,而是能夠保護自己、保護所愛之人、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事態走向的力量。江辰風給了她一個避風港,但她不能永遠隻做被妥善安置的“重要物品”。
她還想要……一個明確的身份。不是陸家流落在外的“小姐”,也不是需要被隱藏保護的“證人”。她是林晚星。這個名字,承載著養父母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承載著她自己的拚搏和傷痕,也承載著與江辰風共同走過的青春。她需要讓這個名字,堂堂正正地、清晰地立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前麵有多少荊棘。
這個念頭,在第三天下午李調查員帶來一份文件讓她簽字確認時,變得尤為強烈。
那是一份關於她之前提供證言的初步整理記錄,需要她核對無誤後簽字。文件頂端,她的名字後麵,用括號標注著“曾用名:陸晚星”。
她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陸晚星”。一個她隻在出生證明和陸家內部某些冰冷文件上見過的名字,一個象征著她被迫卷入的豪門血脈和所有不堪過往的名字。
“這個曾用名,”她抬起眼,看向李調查員,聲音平靜,“是必須標注的嗎?”
李調查員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問這個,推了推眼鏡:“從法律和戶籍管理角度,這是你身份曆史的一部分,在正式文書上通常需要注明,以確保記錄的完整性和準確性。有什麼問題嗎?”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手指輕輕拂過“林晚星”三個字。“‘林’是我養父的姓,‘晚星’是養母給我取的名字,希望我像夜晚的星星,就算光亮微弱,也能自己照亮自己。”她緩緩說道,像在陳述一個與文件無關的事實,“‘林晚星’這個名字,才代表真實的我。”
李調查員注視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淡淡的同情。“我明白你的感受。但程序上……”
“我理解程序。”林晚星打斷她,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簽字。但我希望,在以後所有可能公開的、與我相關的正式場合或文件裡,‘林晚星’是我唯一被使用的姓名。‘陸晚星’那個名字,以及它背後所代表的血緣和家族,對我而言,更多是傷害和束縛的來源,而非榮譽或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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