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這是我們的發動機關鍵部件受力分析。這是在不同工況下的材料疲勞測試數據。”我指著圖表，“我們在實際裝配和測試中發現，現有的45號鋼、40鉻鋼，基本能滿足要求，但仍有改進空間。比如連杆，在極端負荷下，應力集中部位仍有微裂紋風險；缸套的耐磨性和熱疲勞性能，也直接關係到發動機壽命。”
趙廣誌戴上眼鏡，仔細看著數據，神情越來越專注：“你們做了這麼多測試？很紮實啊！”
“因為我們要對農民負責。”我鄭重地說，“一台拖拉機，可能是幾個生產隊省吃儉用攢錢買的，是他們改變生產方式的希望。我們不能讓機器因為材料問題，早早趴窩。那不僅損失了錢財，更澆滅了希望。”
趙廣誌深深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所以，我有一個提議。”我深吸一口氣，拋出醞釀已久的想法，“太鋼和星火，能不能聯合成立一個‘農機專用材料研發小組’？由太鋼提供材料研發基礎和實驗設備，星火提供實際應用場景、測試數據和性能需求。我們共同研究，開發出更適合農機工況的專用鋼材——比如更高強度、更好韌性的連杆鋼，更耐磨耐熱的缸套材料。”
我頓了頓，觀察趙廣誌的反應。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趙總工，我知道太鋼任務重，研發力量也緊張。但這個方向，我認為大有可為。”我繼續深入，“農機隻是起點。未來，汽車、工程機械、機床……哪個離得開高性能特種鋼？如果我們能在這個領域率先突破，積累經驗，對太鋼長遠的技術升級，是不是也有好處？”
“更重要的是，”我壓低聲音，說出最關鍵的一點，“我研究過一些國外的技術資料，也在實際中琢磨。像發動機曲軸、連杆這些關鍵件，除了合金成分，熱處理工藝、微觀組織的控製，可能比單純提高合金含量更重要。比如，嘗試在鋼中加入微量的釩、鈦，細化晶粒；或者探索新的淬火、回火工藝路線……這些方向，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摸索？”
趙廣誌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釩鈦微合金化，晶粒細化——這些在1965年還屬於前沿的概念，即使在太鋼這樣的重點企業，也還處於實驗室探索階段。我一個“農機廠”的人能點出這個方向，顯然觸動了他作為技術專家的神經。
“韓浩同誌，”趙廣誌的語氣徹底變了，帶著探究和驚訝，“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我笑了笑，做出坦誠的樣子：“在村裡的時候，什麼雜書都看。後來搞拖拉機，更是到處找資料，找老師傅請教。有些想法可能很幼稚，但我覺得，咱們國家的工業要進步，不能光跟著別人後麵仿，得自己琢磨，得敢想敢試。”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這個年代，確實有很多像“倪誌福鑽頭”那樣的工人發明家，來自實踐，突破理論。
趙廣誌沉默了足足一分鐘，目光在拖拉機、圖紙和我之間來回移動。最後，他重重一拍吉普車引擎蓋：
“走！不去開會了！我讓副手去請假！韓浩同誌，劉廠長，咱們回辦公室，詳談！”
趙廣誌的辦公室在三樓，不大，但堆滿了書和圖紙。靠牆的鐵皮櫃裡塞滿了技術檔案，窗台上的幾盆仙人掌沾著層薄薄的工業粉塵，卻長得格外倔強。辦公桌上最醒目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個用廢軸承和齒輪組裝成的擺件，透著主人技術出身的本色。
“坐坐，隨便坐。”趙廣誌招呼我們，自己拿起暖瓶倒了三杯白開水，“條件簡陋，別介意。”
我接過搪瓷缸，水溫透過缸壁傳來，暖著手心。
趙廣誌卻不管那些，他拖了把椅子坐到我們對麵，眼鏡後麵的眼睛炯炯有神：“韓浩同誌，你剛才說的那些，不是空談。你能具體講講，你們在發動機材料上，遇到了哪些具體問題？希望材料達到什麼指標？”
開門見山，直擊核心。這就是技術人員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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