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之夜的餘溫尚未在心底徹底冷卻,東京的節奏便以它不容分說的效率將弘雄重新卷入漩渦。與月島琉璃合作的“靜寂·韌·肌理”項目進入了最繁忙的推進期:產品原型在東京和東南亞的實驗室間來回寄送測試,包裝設計與京唐紙匠人小林佑介的磨合進入關鍵階段,石原裡美律師與月島商事法務團隊關於合資公司各項細則的拉鋸戰日漸白熱化,而弘雄與琉璃之間,那種因共享秘密而滋生的、在正式場合下心照不宣的默契與私下裡湧動的情愫,也如同暗室中生長的藤蔓,悄然蔓延,既帶來隱秘的刺激,也潛藏著未知的風險。
就在這紛繁複雜、充滿成人世界計算與壓力的縫隙裡,秋葉詩織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悄然侵入了弘雄在東京的時空。
首次“攻勢”來得簡單而直接。距離咖啡廳邂逅不過三天,弘雄在LionMart臨時辦公室收到了一份同城快遞。淡雅的信封,紙質細膩,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弘雄先生親啟”。沒有寄件人信息。
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印製精美的音樂會門票——東京三得利音樂廳,一場由著名青年鋼琴家藤原真理子演奏的、以“自然與冥想”為主題的獨奏會,時間在周末晚上。門票下方,壓著一張淺粉色的便簽紙,上麵依舊是那娟秀的字跡:
弘先生:
偶然得到兩張票,想起您或許會對這種能讓人內心寧靜的音樂感興趣。若您有空,不知是否願意一同前往?
單獨前往有些不安呢(^^;)
——秋葉詩織
便簽角落,還用鉛筆畫了一小株可愛的三葉草。
沒有電話,沒有郵件,隻有這樣一份帶著古典韻味的、小心翼翼的邀請。弘雄捏著這張門票,有些啞然。這種邀約方式,帶著濃厚的、屬於舊式大小姐的教養與含蓄,又透著一股年輕人笨拙的直率。與他日常處理的商業函件、與琉璃之間充滿機鋒與試探的交流、甚至與安娜之間沉穩務實的溝通,都完全不同。它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意外地拂動了心弦上某根久未觸動的弦。
他猶豫了。周末晚上暫無安排,但理智告訴他,接受這樣一位背景不明(極可能是那個秋葉家)、且顯然對他抱有超出尋常興趣的年輕女孩的私人邀約,並非明智之舉。尤其在他與琉璃關係變得微妙複雜的當下。
然而,那場音樂會的主題——“自然與冥想”,又與他正在推進的“靜寂”係列理念隱隱呼應。或許,這可以作為一個了解日本高端消費者精神文化需求的窗口?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略顯牽強、但足以說服自己的商業理由。
他按照便簽上留下的一個顯然並非私人手機號的號碼(更像是某種管家或助理的轉接號)發了短信,簡短表示接受邀請並感謝,詢問碰麵細節。
回複很快,依舊是那種禮貌而稍帶雀躍的語氣,約定了音樂會當晚在音樂廳大廳的指定柱子旁見麵。
周末的夜晚,三得利音樂廳燈火通明,衣冠楚楚的觀眾陸續入場。弘雄提前十分鐘到達,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秋葉詩織。她穿著一身淺珍珠灰色的及膝連衣裙,款式簡約但剪裁極佳,外麵罩著一件白色的短款針織開衫,長發柔順地披著,發間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發卡。她獨自站在約定的柱子旁,微微低著頭,手裡拿著節目單,不時抬頭張望,眼神清澈中帶著期待和一絲緊張,在周圍成熟的社會人士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新脫俗,像一株誤入晚宴的水仙。
看到弘雄,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純淨喜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微微鞠躬:“弘先生,晚上好!您真的來了,太好了!”她的喜悅如此真切,毫無矯飾。
“晚上好,秋葉小姐。感謝你的邀請。”弘雄頷首回應。
整個音樂會期間,詩織表現得極為專注和享受。她沉浸在音樂中時,側臉恬靜,長長的睫毛垂下,偶爾聽到動人的段落,會微微閉上眼睛,嘴唇輕抿,完全沉浸在旋律勾勒的自然意象與內心圖景中。中場休息時,她才會輕聲與弘雄交流幾句,話語裡滿是驚歎和對音樂家技巧、樂曲意境的樸素理解,沒有高深的樂評,隻有最直接的感受。
“剛才那段描寫晨露的旋律,好像真的能感覺到葉尖上水珠的重量呢……”她眼睛發亮地說,然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說得太孩子氣了?”
“不會,很形象的感受。”弘雄微笑。她的反應確實“孩子氣”,但正因如此,才顯得真摯可貴。在她身邊,弘雄感覺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的鬆弛,不需要思考策略,不需要揣摩深意,隻需要感受簡單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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