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學園午後的陽光,透過圖書館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光潔的木質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空氣裡彌漫著舊書紙張特有的、微帶潮氣的芬芳,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運動場的青春喧嚷。
但這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書架深處,傳來壓抑的、如同幼獸嗚咽般的低泣聲。
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夾雜著翻動書頁的沙沙聲,若非仔細聆聽,幾乎要淹沒在圖書館固有的沉寂裡。
一個穿著明成學園校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男生,正蜷縮在最裡側哲學類書架後的角落。他麵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倫理學導論》,但書頁上卻洇開了幾滴深色的水漬。男生的肩膀微微聳動,眼鏡後的眼眶泛紅,他死死咬著下唇,試圖阻止喉嚨裡更可恥的聲音溢出。
羞恥。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羞恥感。
市村亮,一年A班,成績中上,家境普通,性格內向,是那種在班級裡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特別注意的“背景板”學生。他剛剛經曆了人生中一場小小的、卻對他而言不啻於驚濤駭浪的“社交災難”——在上午的小組課題彙報中,他負責講解的部分,因為過度緊張,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腦一片空白,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最終在同學們壓抑的低笑和老師略帶無奈的目光中,滿臉通紅地僵在了講台上。
那短短的幾分鐘,對他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能感覺到每一道目光,聽見每一聲細微的嗤笑,感受到自己臉頰滾燙的溫度和心臟瘋狂擂鼓的巨響。失敗,無能,丟臉…這些詞彙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甚至不敢回想同組成員(尤其是那個他一直暗自欣賞的、活潑開朗的女生)事後看向他的、混合著同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的眼神。午休時,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躲進了圖書館這個最偏僻的角落。他試圖用艱深的哲學理論來麻痹自己,證明這種失敗在人類宏大命題麵前多麼微不足道,但指尖觸及書頁上康德關於“理性”與“自律”的論述時,那股自我厭惡的洪流卻更加洶湧。
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到?為什麼別人可以輕鬆談笑,在眾人麵前流暢表達,而我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我這麼沒用,這麼糟糕,大家一定都在心裡嘲笑我吧?那個女生…她肯定再也不會多看我一眼了…
這些念頭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翻騰、發酵,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惡心和眩暈。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滾落,砸在書頁上,留下難堪的痕跡。他恨自己的脆弱,恨這止不住的淚水,恨這個因為一點小事就崩潰不堪的自己。他用力擦著眼睛,指甲在皮膚上留下紅痕,但淚水卻越擦越多。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如同上等瓷器輕輕叩擊般悅耳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這本書的第六章,‘情感與理性的衝突:論休謨的人性論’,寫得頗為精妙。不過,對於‘痛苦’本身的探討,似乎流於表麵了。”
市村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倒流,冰冷的感覺從腳底竄上頭頂。他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視野裡,映入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那人逆著窗格投下的光,麵容有些模糊,但校服穿得一絲不苟,身姿優雅。他微微彎腰,從市村麵前的書架上,抽出了那本《倫理學導論》旁邊另一本更厚重的《人性論》,動作從容不迫,仿佛隻是偶然經過,與友人探討學術。
是藤堂響。二年級的藤堂學長。學生會副會長,永遠年級第一,相貌出眾,舉止完美無瑕,是明成學園裡如同傳說般的存在。是市村這種“背景板”學生平日裡連接觸的勇氣都沒有的、站在雲端的人物。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這副丟臉的樣子!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海嘯,瞬間將市村吞沒,他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鑽進去,或者乾脆原地消失。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道歉,想說自己隻是眼睛不舒服,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無意義的、破碎的氣音,眼淚流得更凶了。
然而,預想中的鄙夷、嘲笑、或者哪怕隻是禮貌的回避,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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