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攻的號角即將吹響,整個計劃如同上滿弦的機括,隻待最後觸發。然而,就在這風暴前夕最緊張、最寂靜的深夜,一個完全出乎沈青梧意料的人,如同暗夜中的鷹隼,悄然降臨在她那處位於沈府後巷的隱秘私宅。
子時三刻,正是夜色最深濃、寒意最刺骨之時。看守私宅的啞仆之一,用一種代表“絕對緊急且安全”的特定暗號,叩響了沈青梧書房的門。沈青梧正對著燭光最後一次審視那份彈劾奏章的副本,聞聲心頭一凜,示意雲苓戒備,自己親自起身開門。
門扉輕啟,一道高大挺拔、裹著玄色夜行衣的身影,挾帶著一身未散的凜冽寒氣,迅捷無聲地閃入室內,反手便將門掩上。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聲響,顯露出極高的身手與絕對的控製力。
來人扯下蒙麵黑巾,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因多日禁足而略顯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昔、甚至更添幾分深沉的臉龐——正是本該被重重圍困在鎮北侯府內的裴凜!
“裴侯爺?!”沈青梧低低驚呼一聲,饒是她素來鎮定,此刻也難掩震驚。侯府被禦林軍團團圍住,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出來的?這其中的風險,簡直難以想象!
裴凜的目光在室內快速掃過,確認安全後,方才落在沈青梧身上。燭光跳躍,映照著她臉上未及褪去的訝異,以及眼底那抹即使在這種時刻也依然保持著的清亮與沉靜。她穿著家常的素色襦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風,青絲未綰,隨意披散肩頭,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官威,多了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女子的清麗,卻又因眉宇間的堅毅而顯得格外不同。
“沈司農,深夜冒昧,驚擾了。”裴凜的聲音壓得很低,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低沉磁性,卻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冰冷漠然,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在審視,又似在確認什麼。
“侯爺怎可如此冒險!”沈青梧很快從震驚中恢複,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不讚同,但更多的是關切,“禦林軍看守森嚴,若被察覺……”
“無妨,幾條看門狗,還攔不住裴某。”裴凜語氣平淡,卻自有股睥睨的傲氣,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東西,趙振武應該送到了。”
“是,吳管事的供詞和腰牌碎片,皆已收到。”沈青梧點頭,示意雲苓去外間守著,自己請裴凜在書案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又親自斟了一杯熱茶推過去,“侯爺那邊進展神速,青梧佩服。一切已安排妥當,明日早朝,便是圖窮匕見之時。”
裴凜並未去動那杯茶,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青梧臉上,深邃難測。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良久,裴凜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沈司農,此次……裴某能得一線生機,全賴司農運籌帷幄,傾力相助。此恩,裴某銘記在心。”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濃,“隻是,裴某有一事不明,百思難解,望司農解惑。”
沈青梧的心,不受控製地輕輕一顫。她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處。她幾乎能猜到他接下來要問什麼。
“司農與裴某,江南之行,雖有共事之誼,但交往不深。此次裴某落難,可謂牆倒眾人推,避之唯恐不及。司農身為女子,官居六品,根基未穩,何以要冒如此巨大的風險,不惜動用所有資源,甚至不惜與三皇子一黨正麵為敵,傾儘全力相助裴某?”裴凜的問題直白而尖銳,每一個字都敲在沈青梧心上,“這其中緣由,裴某……實在不明。”
為什麼?沈青梧的指尖微微收緊,冰涼的觸感從茶杯壁傳來。腦海中,前世城隍廟破敗的景象飛速閃過,那無聲的悲慟,那收斂屍骨的尊重,那枚溫潤的墨玉玉佩……種種情緒翻湧而上,幾乎要衝破她理智的堤防。她能說什麼?難道要告訴他,因為前世你曾為我這個枉死的孤魂收斂屍骨,予我最後的尊嚴?因為冥冥之中,有一份跨越生死的牽絆與虧欠?
不,她不能。這些離奇荒誕的緣由,無法宣之於口,也無法取信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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