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單排扣西裝，沒打領帶，顯得隨意些。但他站起來時，身高的優勢立刻顯現——他比劉科長高了整整一個頭。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繳款通知書”，仔細看了看。
然後他抬頭，用標準的中文說：
“劉科長，我是洛克菲勒基金會代表肖恩·米勒。關於這份繳費通知，我需要您出示國民政府財政部正式頒布的稅法條文。”
劉科長一愣。他沒想到會有美國人直接出麵，更沒想到這個美國人的中文這麼好。
“條文……條文當然有！”他的聲音低了些，“這是戰時特別規定……”
“請出示。”肖恩平靜地打斷，“另外，我需要提醒您，中美聯合實業公司的成立，是羅斯福總統親自批準的‘對華文化援助項目’的一部分。這是相關文件。”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文件是英文的，但首頁有羅斯福的簽名影印件，以及美國國務院的官方印章。附頁有中文翻譯，清楚寫著：“本項目旨在支持中國戰時文化教育事業，所有資金及設備享受外交豁免待遇”。
劉科長的臉色變了。他身後的三個科員更是手足無措——他們來之前，隻知道這是一家“有油水”的新公司，科長說“能敲一筆大的”，卻沒人告訴他們，敲的是美國總統親自批的項目。
“這……這……”劉科長拿起文件，手開始抖。他識字，看得懂那些印章的分量——國民政府工商部的章，他敢不認；但美國國務院的章，羅斯福的簽名……他不敢。
“如果貴局堅持要征收這筆費用，”肖恩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我將通過美國駐華大使館，向國民政府外交部提出正式照會。屆時，可能需要貴局局長親自向行政院解釋，為什麼要在戰時阻礙中美文化合作，為什麼要在羅斯福總統特批的項目上設置障礙。”
這話說得客氣，但字字如刀。
劉科長的額頭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他掏出帕子擦了又擦，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終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肖……肖恩先生，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回去再核實一下，可能是……可能是下麵的人搞錯了！”
“需要多久核實？”肖恩問。
“一天！不，半天！下午就給貴公司答複！”
“好。”肖恩點頭，“那我等您的消息。不過請記住，公司停運一天，就少印五千本識字課本，少培訓三十個難民。這些損失，不隻是錢的問題。”
劉科長連連點頭，帶著三個科員幾乎是逃出了辦公室。走到門口時，一個年輕科員絆到了門檻，摔了個跟頭，公文包裡的文件散了一地，也顧不上撿，爬起來就跑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壓抑的笑聲。
“肖恩先生，”蘇婉清由衷地說，“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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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擺擺手：“這是我的工作。不過蘇女士，以後遇到這種事，直接叫我。對付這種人，有時候……美國身份比講道理管用。”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諷刺。
賈玉振從裡間走出來——剛才的一切他都聽見了。
“肖恩先生，”他說，“又欠您一次。”
“不是欠，是合作。”肖恩轉身看他，“賈先生，基金會派我來，就是為您擋掉這些麻煩的。您隻需要做您該做的事——寫文章，辦教育，救孩子。其他的，交給我。”
賈玉振沉默片刻，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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