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沒完全透進報館後院，寒意正一層層往骨頭縫裡鑽。
耿大勇像尊石像，抱著他那口鬼頭大刀，坐在院門內的石墩子上，眼皮耷拉著，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著四麵八方的動靜。
一陣輕快又帶著點急切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院門外。
“請……請問，賈玉振先生是住這兒嗎？”一個清脆裡帶著點怯的女聲響起。
耿大勇猛地睜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剮向門外。隻見個穿著藍布學生裝、圍著素色圍巾的年輕姑娘站在那兒，手裡緊緊攥著份《北平時報》，臉凍得通紅，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
“你找賈先生乾啥？”耿大勇站起身，鐵塔似的身影帶著天然的壓迫，聲音低沉警惕。
那女學生被他嚇得往後縮了半步，隨即又鼓起勇氣，把報紙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顫：“我……我是北平女師的。我們……我們好多同學都讀了賈先生的《明日食單》，尤其是那篇《娃娃餐》……”
她喉嚨有點哽，“我們想知道，賈先生筆下那個女孩子也能安心讀書、身子骨結實的將來，到底要咋樣才能來？我們……我們能做點啥不？”
這時，賈玉振也被門口的動靜引了出來，披著外衣。聽到女學生的話，他心裡一動，朝耿大勇擺了擺手。
“這位同學，我就是賈玉振。”他聲音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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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學生看到他，眼睛更亮了，幾乎是跳著把一本抄寫得工工整整、簽滿了各式名字的冊子雙手遞過來：“賈先生！這是我們女師‘讀書會’全體同學給您的信！還有我們的簽名！我們……我們支持您！您一定得寫下去啊！”
賈玉振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冊子，翻開，一個個或清秀或稚嫩的簽名撞進眼裡，旁邊還有簡短卻滾燙的話：“願為明日之世出力！”“賈先生，您讓我們看見了亮兒！”“我們要讀書，要強身，要救國！”
一股熱浪猛地衝上賈玉振的頭頂，鼻子竟有點發酸。他知道文章會有人看，卻沒想到，最先這樣熱烈、這樣直接回應他的，是這些年紀輕輕、本該在深閨裡描花繡朵的女學生。
她們從他寫的“將來”裡，看到的不僅是吃飽穿暖，更是女子也能挺直腰杆讀書明理，是自個兒在這亂世裡也能有份擔當。
“謝謝……謝謝你們。”賈玉振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抖動，“回去告訴同學們，盼頭，得靠一代代人信它，爭它。你們眼下好好讀書，把身子骨練結實，明白事理，曉得家國安危，本身就是在給那個‘明日之世’壘磚頭。”
送走那個激動得一步三回頭的女學生，賈玉振攥著那本簽名冊，在冷颼颼的晨風裡站了許久。
耿大勇默不作聲地立在他身後，看著先生微微發顫的肩膀，雖不太懂那些文墨道理，卻能咂摸出那份心意的分量。
“先生，您瞅那邊。”耿大勇忽然低聲說，指了指院牆根。
賈玉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牆角不知啥時候，被人悄悄放了一小捆帶著濕泥的冬儲白菜和幾個紅皮蘿卜。東西不值錢，可在這年月，卻是頂實在的心意。
“準是鄰近的街坊偷偷放的。”耿大勇啞著嗓子說，“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頭亮堂著呢。”
差不多同時，北平城裡不同的地界兒，《明日食單》引起的動靜也在四下裡蔓延。
一家小酒館裡，幾個扛大個的苦力就著劣酒和花生米，爭得脖子粗臉紅。
“我看就是胡咧咧！畝產千斤？蒙三歲娃呢！”
“你懂個球！萬一是真的呢？萬一咱娃往後真不用餓得前胸貼後背呢？”
“賈先生是念書人，能糊弄咱？我看，這仗就得乾！為了娃將來那口白麵饃，也得跟天殺的小鬼子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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