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百年》掀起的驚濤駭浪，將賈玉振這個名字鍛造成了時代的分界線。官方喉舌的討伐檄文，“史堅”之流的搖旗呐喊，還有那些躲在陰暗角落裡的漢奸小報——所有這些喧囂非但沒能淹沒他的聲音，反而像在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炸開了更猛烈的回響。
重慶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張力。
當賈玉振將在沙坪壩廣場公開回應的消息傳開時，整座山城仿佛被注入了某種不可名狀的電流。天色未明，廣場及周邊街巷已被黑壓壓的人潮吞沒。青年學生攥緊拳頭，教師眉頭緊鎖，工人粗糙的手掌不停摩挲，小販收起了吆喝，就連那些抱著看熱鬨心態而來的人，也被這凝重的氣氛感染，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在人群的縫隙裡，還遊弋著一些眼神閃爍的身影，他們記錄著每一張麵孔，每一句私語。
晨光熹微中，賈玉振在蘇婉清和幾位青年學生的護衛下，穿過密不透風的人牆。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消瘦的身形在擁擠的人潮中顯得格外單薄，可那雙眼睛——銳利如淬火的刀鋒，沉靜如深潭寒水。當他登上臨時搭建的木台，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萬千麵孔時，原本鼎沸的廣場竟奇跡般地安靜下來，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在晨風中顫動。
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的聲音透過簡陋的鐵皮喇叭，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近日，賈某一篇《血色百年》，引來諸多‘關切’。有斥我危言聳聽的，有罵我瓦解士氣的，更有‘友邦人士’，責我不識‘大東亞共榮’之善意。”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有人說我悲觀，動搖國本。那我試問——是粉飾太平、麻醉人心更能救國，還是正視危機、警醒同胞更能救國？！”
台下鴉雀無聲。一位老塾師下意識地撚著花白的胡須，指尖微微發顫。
“鴕鳥將頭埋入沙土，便能躲避獵槍嗎？”賈玉振的聲音裡帶著悲涼的笑意，“《血色百年》不是投降書，是預防針！是讓我們看清楚，失敗意味著什麼！唯有看清這最深的黑暗，我們才能迸發出最強大的力量，去爭奪那唯一的光明！”
人群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一個女學生緊緊捂住嘴，肩膀不住地抖動。
突然，賈玉振的目光變得淩厲如刀，仿佛要刺穿虛空：“更有甚者，如‘史堅’先生之流，竟侈談日寇‘提攜共榮’之‘善意’！”他冷笑一聲，“好一個‘善意’！今日，賈某便請諸位隨我一同看看，這‘共榮’二字背後，究竟是怎樣的血海屍山！”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仿佛吸進了整個時代的悲愴：
“史堅先生，你談‘共榮’，那我問你——”
“那恒河之畔的古老天竺，在英吉利東印度公司‘共榮’之下，為何會產生那延續千年、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種姓枷鎖？！”
一個中年商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表，仿佛那冰冷的金屬是某種無形的鐐銬。
“為何千萬‘不可接觸者’生來便被視為汙穢，永世不得翻身？！”賈玉振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在烈日下清掃汙穢，卻連影子都不能落在高種姓身上；他們喝一口公用水井的水，就要被活活打死！這，就是你想要的‘共榮’嗎？！”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一位老先生踉蹌了一下，被身旁的學生扶住。
賈玉振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劈開凝固的空氣：
“你再看看那新大陸！北美沃土之上的印第安原住民，在與歐洲殖民者‘共榮’之後，為何幾近被屠戮殆儘？！”
一個穿著破舊工裝的男人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們的頭皮為何成了賞金？！幸存者為何被驅趕到貧瘠的‘保留地’，文化斷絕，如同孤魂野鬼？！”賈玉振的眼中閃著淚光，“那北美的國父，其腿上的長靴子便是用印第安人的腿皮製成的。那些曾經在草原上自由馳騁的部落，如今隻能在保留地裡靠著微薄的救濟苟延殘喘！這，就是你想要的‘共榮’嗎？！”
“不是！”台下爆發出怒吼，但賈玉振抬手壓下了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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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因悲憤而嘶啞：“你再看那黑色非洲！數百萬計的同胞，在‘共榮’的奴隸貿易中，為何像牲畜一樣被鐐銬鎖拿，塞進暗無天日的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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