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寧軍的核心命脈，從來不是朝廷的正規軍，而是各位將領私自豢養的精銳家丁。
百年來，關寧軍的規矩向來如此：朝廷下發的軍餉、軍械、糧草，優先被將領截留，供養自家私人精銳家丁，剩下的殘次物資，才會分給普通營兵。
普通士兵裝備粗劣、衣不蔽體、器械殘缺，而各家將領的私兵，錢糧充足、軍械精良、戰力強悍。
除此之外，關寧邊鎮自有小型軍器作坊，將領們私自造槍造炮、截留軍械、再私下售賣火器，常年靠著這套體係大發橫財、滋養私兵。
若是孫承宗的改革落地，一切軍械由工部統一下發、調配。
屆時，朝廷有了製式新軍、普通營兵戰力暴漲，將領再也無法截留優質軍械供養私兵；邊鎮私自造械、售賣火器的油水徹底斷絕；武將養私兵、控兵權、謀私利的根基，會被徹底連根拔起。
這是所有關寧武將絕對無法接受的結果。
吳襄等一眾關寧核心將領，紛紛暗中遞密折上奏，口徑高度統一：大淩河戰事吃緊、前線兵力匱乏、糧餉不足，當下無力分資源、分人力操練新軍、試製新槍，懇請暫緩改革、優先戰事。
表麵是為國請命、務實求穩，實則是怕丟權、怕破財、怕失去私兵優勢。
一時間，朝堂內閣、六部、言官、邊鎮武將、工部匠官，全員形成統一戰線，集體抵製這場利國利民的強軍改革。
滿朝文武，無一人支持孫承宗。
所有壓力彙聚到崇禎麵前，利弊已然無比清晰。
推行改革，耗資巨大、見效極慢、還會得罪滿朝文武、引發朝堂動蕩，且遠水救不了近火；擱置改革則能省錢穩局、穩住邊將，應對當下戰事危機。
崇禎思慮再三，最終做出了一份看似折中、實則完全作廢改革的敷衍批複。
他既沒有直接駁回孫承宗的奏折，不給老臣難堪，也沒有批準任何實質性改革，不花一分國庫銀兩。
崇禎下旨：首先，口頭認可燧發槍械確有實戰優勢，承認新式軍械的先進性，肯定孫承宗的練兵思路。
然後允許遼東軍器局少量手工試製數十支燧發槍，僅作樣品觀摩、試驗研究，嚴禁批量生產。
同時禁止孫承宗大規模擴編線列步兵，隻允許小股士兵零星試驗操練。
最後告訴孫承宗所有試製槍械、試驗操練的全部經費、物料，全部由遼東邊鎮原有軍費自行騰挪拚湊，朝廷一概不管。
這份聖旨看似溫和包容，實則徹底宣判了這場軍械改革的死刑。
遼東邊鎮原有軍費，本就捉襟見肘、勉強夠支撐前線戰事、供養現有士兵，哪裡擠得出多餘錢糧、來打造新式火槍？
最終的結果毫無懸念。
遼東隻能靠著劣質殘鐵、零碎錢糧，手工慢吞吞造出幾十支粗糙的試驗樣品槍，勉強應付朝廷旨意；所謂的線列步兵操練，也隻是抽調寥寥數名老弱士兵做做樣子。
遼東行轅，旨意千裡傳至遼東。
當內侍朗聲念完那篇看似包容、實則全盤否決的聖旨時，整座大堂寂靜無聲，唯有秋風穿堂而過，卷起案上散落的奏折邊角，簌簌作響。
孫承宗立於堂中，一身緋色官袍端正肅穆，脊背依舊習慣性挺直，可那雙常年沉穩銳利、看透無數戰局與人心的眼眸，卻在頃刻間徹底黯淡下去。
他沒有爭辯，甚至沒有露出半分憤懣的神色。
隻有無儘的、沉沉的落寞，如深秋寒霜，瞬間覆滿周身。
旁人或許聽不出聖旨裡的敷衍與敷衍，可孫承宗深耕朝堂、經略遼東數十年，一瞬間便聽懂了所有潛台詞。
口頭嘉獎是虛，不撥銀兩是實；放手自籌是假，徹底擱置改革是真。
他熬了數個通宵、足以逆轉大明邊患的強軍新法，耗儘心血爭取來的破局之機，最終隻換得一場不痛不癢的敷衍，淪為朝堂各方勢力權衡利弊、互相妥協的犧牲品。
內侍宣旨完畢，笑著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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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督師，陛下體恤老臣，已是天大恩典，遼東軍務仍需督師鼎力支撐。”
這番客套的寬慰話，落在孫承宗耳中，隻覺得無比刺耳、無比荒唐。
他微微頷首，聲音沙啞乾澀，聽不出半點情緒。
“臣，領旨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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