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為，此番大淩之圍，大概率難逃慘劇。”
說到此處，孫承宗滿心唏噓，語氣滿是慶幸。
“今日能城存、人在、當真是天佑大明，是全城軍民用命拚來的生機。”
祖大壽聞言，重重歎了口氣，轉頭望向身後殘破卻屹立不倒的城池，眼底滿是感慨。
“大人有所不知，這數月以來，城內從最初三萬軍民，熬到如今隻剩一萬八千，無數弟兄、百姓倒在饑寒與血戰之中。”
“最凶險之時，我一度以為，撐不住了。可想著大人在外未曾放棄，我想著身後便是大明疆土、關內百姓，便隻能咬牙死戰，半步不退。”
孫承宗聽得心頭沉重，緩緩點頭。
“我在外日日觀望戰局，夜夜難眠。所幸，蒼天不負忠勇，將士用命、民心可用，終究是挺過來了。”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曆經血戰的孤城，望著滿地戰後瘡痍，一時皆是唏噓不已。
五個月的隔空堅守、數月的生死博弈、所有的煎熬、忐忑、拚死、都在此刻重逢的平靜中，化作萬般感慨。
短暫寒暄過後，孫承宗立刻收斂心緒，回歸督師本職，沉聲叮囑道。
“先不說感慨的話，當務之急，安頓軍民、穩固城防。我此次從錦州帶來大批米麵粗糧、肉食糧草，足夠全城軍民好好休整幾日。”
“這些日子，大家餓壞了、累壞了，先讓所有人吃飽吃好，恢複體力。”
這句話一出，旁邊站立的殘存將士、圍觀百姓，瞬間眼眶濕潤，壓抑許久的哽咽聲此起彼伏。
數月以來，他們日日糠野菜羹、半饑半飽，很多人早已忘了飽腹是何種滋味。
孩童餓得麵黃肌瘦、老人熬得身形佝僂、士兵餓得持槍手抖，全憑著一口氣死守家國。
如今聽聞能飽餐一頓，所有人心中都湧起滾燙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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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大壽立刻傳令下去，安排人手接應糧草、搭建粥棚、優先老人、孩童、傷兵，再儘數分發守城將士。
一時間，大淩河城內炊煙再起，久違的白米飯、雜糧饃、肉湯香氣順著街巷四處飄散，徹底壓過了數月以來縈繞全城的血腥氣、火藥味與腐爛死氣。
沿街百姓扶老攜幼，排著整齊的隊伍領取熱食，不少人捧著熱騰騰的飯碗，指尖被燙得發紅也舍不得鬆開，低頭大口吞咽，吃著吃著，眼淚就無聲砸進碗裡。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農，懷裡抱著兩個白麵饃饃，手抖得厲害，一邊喂著身邊麵黃肌瘦、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小孫兒，一邊喃喃自語。
“活過來了……咱們真的活過來了……”
老人身旁的老伴抹著眼淚，低聲接話。
“這幾個月，天天就靠草根、糠皮摻著樹皮充饑，夜裡聽著城外韃子廝殺呐喊，我總以為咱們祖孫幾口熬不到入冬。沒想到啊，孫大人真的來了，咱們真的能吃上一口飽飯了。”
“何止是吃上飯了！”
旁邊一名挎著竹籃的中年漢子接過話頭，他是城內的普通民夫，圍城數月日日參與修城、手上老繭裂口層層疊疊。
“是祖將軍帶著兄弟們拚死守住了城！韃子那麼多人，雲梯、大炮輪番上，屍堆得跟城牆一樣高，硬是沒踏進來一步！換做別的城，早就破百八十回了！”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沒有朝堂的大道理，全是最樸素的心裡話。
他們不懂什麼戰局博弈、他們隻知道，自己餓了數月、也拚了數月，最後守住了家、等到了朝廷的援軍。
街巷轉角處，幾名負傷休憩的士兵靠在牆根，捧著熱湯大口喘氣，臉上的血汙被淚水衝刷出兩道淺痕。
斷臂的老兵陳老栓，輕輕抿著熱湯，眼底滿是唏噓，低聲對身邊年輕小兵李狗子說道。
“狗子，你還記得那天不？韃子密密麻麻衝上來，雲梯架滿城牆，我當時真以為咱們頂不住了，準備跟城牆一起埋了。”
李狗子用力點頭，他臉上還留著炮火灼燒的淺疤，原本稚嫩的眉眼早已被戰火磨得堅毅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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