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吹散了貧民窟的燥熱，卻吹不散一個失意者心頭的寒冰。
我們找到查爾斯·貝爾蒙特的時候，他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黑夜之城護城河邊的一條長椅上。這裡偏僻，鮮有人跡，隻有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冷光，映照著他那張蒼白而英俊的臉。
他沒有哭，也沒有喝酒，隻是那麼靜靜地坐著，雙眼無神地望著漆黑的河麵，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那身昂貴的騎士製服皺巴巴的，沾染了灰塵，與他此刻的氣質倒是相得益彰——一個被丟棄的、華麗的垃圾。
瘦猴在我身後小聲嘀咕：“大神，他好像傻了。”
凱爾則緊了緊拳頭，眼神裡滿是不忍。
“傻了才好，不破不立。”我低聲回了一句，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這裡麵裝的是貧民窟最劣質的烈酒，辛辣嗆人，一口下去能從喉嚨燒到胃裡。
我信步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將酒壺遞到他麵前。
“嘗嘗？”
查爾斯緩緩地轉過頭，當他看清是我，以及我身後站著的、今天在劍術館裡擊敗了他的凱爾時，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屈辱的怒火。
“滾開！”他嘶啞地低吼，像一頭受傷的幼獅，“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笑話？”我拔開壺蓋，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讓我精神一振。我把酒壺硬塞進他手裡，“不，我看到的是一個終於從童話故事裡醒過來的騎士。雖然……醒的方式有點疼。”
查爾斯握著冰冷的酒壺，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從不看童話。”他咬著牙說。
“是嗎？”我嗤笑一聲，“一個英俊的貴族少爺，愛上了一位美麗高貴的千金小姐，他為她寫詩，為她決鬥，以為自己的深情能感動天地。這不是童話是什麼？還是三流吟遊詩人都不屑於傳唱的那種。”
“你懂什麼！”查爾斯猛地站起來，怒視著我，“你這種貧民窟裡的臭蟲，根本不懂什麼是高貴的愛情！”
“我確實不懂。”我坦然承認，然後指了指他，“但我懂人心。我懂像伊莎貝拉那樣的女人，她享受你的追捧，就像享受一頓精美的下午茶。她享受的不是你，而是‘被你追求’這件事本身。你的那些情書，在她的世界裡，可能還不如她侍女裙擺上的一個新花邊來得重要。”
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一直在逃避的現實。
查爾斯的身軀晃了晃，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我沒有停下，繼續施加壓力：“你今天輸給凱爾，你以為是你的劍術不如他？”
我指了指麵無表情的凱爾：“錯了。是因為你的心裡裝滿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情愛愛，而他的心裡，隻有劍。一個心無旁騖的戰士，當然會贏一個滿腦子漿糊的戀愛腦。你連自己的心都掌控不了，還談什麼掌控手裡的劍？”
這番話，比任何嘲諷都更加誅心。
查爾斯頹然地坐了回去，雙手抱著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他引以為傲的愛情和劍術，在同一天裡被我貶得一文不值。
我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一些，像一個循循善誘的惡魔。
“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肮臟得多，也比你想象的要精彩得多。一直活在貝爾蒙特家族為你打造的象牙塔裡，被那些虛偽的禮儀和風花雪月包裹著，你永遠隻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今天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災難，查爾斯。”
“這是一份畢業禮物。”
我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土。
“恭喜你，從男孩兒的身份，畢業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瘦猴立刻跟上，而凱爾猶豫了一下，也邁開了步子。
就在我們即將離開時，凱爾停了下來。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走回去，輕輕地放在了查爾斯身邊的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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