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山間薄霧未散,阿糯便獨自往流水寨頭人住處去了。
流水寨比鮮花寨小了不少,寨子依著山勢錯落而建,竹樓木屋比鄰而居,寨心一口老井旁拴著幾頭水牛,正慢悠悠甩著尾巴趕蠅子。
整個寨子統共就兩個頭人——武頭人曾巴,管著流水寨及周邊苗家的防衛巡守;
另一個農頭人,專司各家各戶的農事生產、梯田耕作。一武一文,倒也把個寨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曾巴頭人家住在寨子靠後的坡上,一棟寬敞的吊腳樓,簷下掛著成串的粟米和麥穗,紅黃相間,煞是好看。
阿糯剛踏上台階,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洪亮的嗓門:哎喲——什麼風把咱們鮮花寨的阿糯丫頭吹來了!
曾巴頭人從屋裡大步跨了出來。他年過五旬,身板依舊硬朗,古銅色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銀飾隨著他的步伐叮當作響。
他一把抓住阿糯的手,掌心粗糙溫熱,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提起來。
丫頭,多少年沒來了!上次見你還是個黃毛丫頭,如今——
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裡滿是讚歎,好丫頭,出落得真水靈。
阿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泛紅,乖巧地行了個禮:曾巴大伯,阿糯來給您請安了。
好好好!快進屋快進屋!曾巴樂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一把將她拉進堂屋,衝裡頭喊道,老婆子!快去殺雞!再把去年釀的糯米酒也搬出來!
阿糯忙擺手:大伯,不用的,我坐坐就走。
坐坐就走?哪有這個道理!
曾巴瞪起眼來,佯裝生氣,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手拍著大腿,你阿爸跟我可是過命的交情!
當年我們一起追過野豬、趟過毒沼,他上次來還念叨你呢——來來來,跟大伯說說,你阿爸身子骨還硬朗不?
鮮花寨今年收成怎麼樣?你阿媽還好嗎?可有說親了?
最後一句問得格外不經意,眼睛還特意往阿糯臉上瞟了瞟。
阿糯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隻低頭抿了口茶,輕聲道:都好,都好……大伯,我這次來,是跟同伴一起路過,在寨裡休整一天,明日便要往老苗王寨去。
明日就走?曾巴一愣,臉上的喜色頓時淡了幾分,眉頭皺了起來,這麼急做什麼?
阿糯微微一笑,語氣柔軟卻堅定:同伴還在客棧等著呢,不好耽擱太久。
曾巴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大事,眼睛重新亮了起來:對了!丫頭——你們過一天再走吧!
他身子往前一傾,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那股興奮勁兒:明天你格郎大哥訂婚!全寨要辦鬥牛大會,熱鬨得很!你們喝完喜酒再走,不遲!
格郎大哥訂婚了?阿糯有些意外,隨即展顏一笑,那倒是件大喜事。
曾巴嘿嘿一笑,目光在阿糯臉上轉了一圈,心裡那點小算盤打得劈啪響——是他家二小子格穆,今年二十出頭,人高馬大,獵得一手好弓,性子也老實。
他存了這心思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阿糯來都旁敲側擊,可這丫頭嘴緊得很,半點口風都不漏。
可不是嘛!曾巴裝作隨意地說道,格穆那小子聽說你要來,還特意問了幾句呢……
阿糯假裝沒聽懂這話裡的彎彎繞,站起身來,笑盈盈地行了個禮:
那我先替同伴謝過大伯的喜酒了。不過明日我們還是得趕路,鬥牛大會看完就走,成嗎?
曾巴見她油鹽不進,也隻好歎了口氣,嘴裡嘟囔著丫頭片子精得很,手上卻還是熱情地送她到寨口,臨別還往她懷裡塞了一包自家曬的野莓乾。
看完鬥牛再走啊!他在後麵扯著嗓子喊。
阿糯回頭揮了揮手,身影漸漸沒入晨霧裡。
曾巴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搖頭笑了笑,轉身時嘴裡還在念叨:這丫頭……倒是越來越像她阿媽年輕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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