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五年，仲春。
金陵城外，長江之濱，嚴冬的寒意已然褪去，和煦的春風拂過大地，帶來泥土解凍的濕潤氣息和岸邊柳枝初綻的嫩綠。然而，這片初春的生機，卻被一股更龐大、更灼熱的力量所籠罩——那是成千上萬帝國將士彙聚於此形成的鋼鐵洪流，是決心與意誌燃燒而成的磅礴熱氣。
長江江麵，往日的平緩已被一種無言的威嚴取代。龐大的水師艦隊沿南岸鋪開，帆檣如林，艦影蔽水。最為矚目的，是艦隊中央那三艘巍峨如移動山嶽、通體黝黑泛著冷光的巨艦——“定遠”、“鎮遠”、“靖遠”。鐵甲艦粗短的煙囪噴吐著濃黑的煤煙，融入春日淡藍的天際，低沉的鍋爐轟鳴聲如同大地蘇醒的脈搏，與消融的雪水彙入江流的嘩嘩聲交織，奏響一曲力量與新生並存的序曲。環繞其周的無數改良戰船、運輸艦，帆索密布，旌旗招展。江風吹拂，卷動著明黃色的“明”字龍旗和各色將帥旗幟，獵獵作響。
岸上，受閱的陸軍方陣肅立如鬆，綿延數裡。嶄新的深藍色軍服在春日暖陽下熠熠生輝，士兵們肩扛的燧發槍槍刺彙成一片凜冽的寒光森林。前排“虎蹲”營的炮身擦拭得鋥亮，反射著陽光。整個軍陣鴉雀無聲，唯有戰馬偶爾因感受到春意而發出的興奮響鼻，以及旗幟翻卷之聲，反而更襯出這沉默之下即將爆發的驚雷。
鷹揚團三連的隊列中，老兵王栓柱班長正進行著最後的檢查。他粗糙的手指靈巧地劃過新兵李二狗燧發槍的槍機，又替他正了正軍帽。“槍機靈光，火藥乾燥。精神點，別辜負了這開春的好天氣！”他聲音沙啞，卻帶著踏實的暖意。李二狗，臉龐還帶著莊稼人的質樸和少年的緊張，努力挺起胸膛，眼中交織著對未知戰場的畏懼和融入這宏大曆史的激動。
“班頭，這江水看著都比往年這時候急哩……”李二狗望著滾滾東去的春江，小聲說。
王栓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江麵開闊，水勢漸漲，沉聲道：“春汛到了，正是用兵之時。看見那鐵家夥沒？”他努嘴指向“定遠”艦，“它就是咱的破冰船，啥絆腳石都能撞開！”他這話既是對新兵的鼓勵，也是對自己信念的重申。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前那枚武昌之戰獲得的、邊緣已有些磨蝕的銅製勳章，那場血戰的記憶，如同這初化的江水，冰冷而深刻。
岸邊臨時搭建的閱兵高台上，文武百官肅立。朱一明一身戎裝，外罩明黃龍紋鬥篷，屹立台前。他目光掃過江麵蓄勢待發的艦隊，掠過岸上軍容嚴整的雄師，最後投向北方那地平線上、冰雪初融後更顯清晰的原野。顧清風、瞿式耜等重臣立於其後，神色肅穆中帶著昂揚。水師提督陳永邦、陸軍大都督趙擎天等將領按劍而立，甲胄在春日下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吉時已到！禮炮轟鳴！九聲巨響，震撼山河，驚起江岸蘆葦叢中棲息的候鳥，撲棱棱飛向晴空。
朱一明踏步上前，運足中氣，聲音如同春雷，滾過江麵，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將士耳中：
“大明王師將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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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歲！萬歲！萬歲！”數萬人齊聲呐喊，聲浪如同春潮，洶湧澎湃，直衝雲霄。
朱一明抬手，壓下歡呼，朗聲道，每一字都蘊含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自甲申國難，神州陸沉，韃虜肆虐，已二十餘載！山河破碎，百姓流離，此乃我等軍人之恥，華夏之痛！”
“然，春回大地，萬象更新！我等自嶺南一隅，浴血奮戰，勵精圖治，終有今日之水師巨艦，鐵甲雄師！終有今日之軍械精良，士飽馬騰！”
“今，朕奉天承運，吊民伐罪！值此春和景明，誓率爾等，北渡長江，克複中原，掃穴犁庭，重光華夏！”
“此行，不為私怨，乃為雪國恥，複疆土，正衣冠，安黎民！此行，有進無退，有勝無敗！”
“凡我將士，當如這春草，破土而出，銳不可當！順天應人，王師所向，必然克捷！待功成之日，朕必不吝封侯之賞！若有臨陣退縮，通敵賣國者，天地共戮！”
檄文的聲音在春風中回蕩，激勵著每一位將士的心。許多老兵眼眶濕潤，想起了淪陷的故鄉和逝去的親人，光複的渴望如同春草般瘋長。新兵們也胸膛起伏，熱血沸騰，仿佛要將這積壓一冬的力氣，儘數揮灑在北伐的征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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