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六年，冬。
北京城的初雪來得比往年稍晚一些，細碎的雪花如同潔白的絨絮，悄然而落，覆蓋了紫禁城金黃的琉璃瓦，染白了宮殿飛簷上沉默的吻獸，也為這座剛剛經曆戰火與權柄更迭的古老皇城，平添了幾分靜謐與肅穆。
乾清宮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積雪已被內侍們小心地清掃出主要的通道，露出濕潤而莊重的青石地麵。朱由榔沒有乘坐龍輦，隻是裹著一件厚重的玄色貂皮大氅，在皇後蘇繡繡的陪伴下，踏著薄雪，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著天下權力巔峰的宮殿。
寒風凜冽，吹在臉上有些刺疼，卻也讓人的頭腦格外清醒。朱由榔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空氣中還隱約殘留著一絲烽煙散儘後的硝石味，與冰雪的純淨氣息混雜在一起，提醒著他腳下這片土地的來之不易。
“小心腳下，路滑。”朱由榔微微側身，伸手扶住了蘇繡繡的手臂。他的動作自然而體貼，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卻已孕育著帝國繼承人的小腹上，冷峻的臉上線條不由得柔和了幾分。
蘇繡繡莞爾，緊了緊身上那件朱由榔特意命人用火狐腋皮縫製的鬥篷，笑道：“陛下放心，臣妾還沒那麼嬌弱。”她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乾清宮，那巍峨的殿宇在雪後初霽的晨光中，輪廓清晰，氣勢磅礴。“隻是……真像一場夢。從西南叢林的顛沛流離，到南寧府的重整旗鼓，再到如今，站在這紫禁之巔。”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是啊，夢。連朱由榔自己，在踏入這紫禁城的那一刻，也有片刻的恍惚。前世記憶的碎片與今生的生死搏殺，在這座宮殿裡奇異地交織、融合。他曾無數次在史書和影視作品中想象過這裡，但隻有當真正站立於此，感受著腳下青石傳來的亙古寒意，呼吸著這北方乾燥冷冽的空氣，他才無比真切地意識到——他回來了，大明，也回來了。
“不是夢。”朱由榔握緊了她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目光掃過廣場周圍肅立的新軍侍衛。他們身著筆挺的深藍色呢料軍裝，肩扛帶著明亮刺刀的新式燧發槍，身姿挺拔如鬆，眼神銳利如鷹，與這座古老的宮殿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新舊交織的畫卷。這是他的軍隊，用血火與鋼鐵，為他，也為漢家山河，重新叩開了這座城門。
“這裡是北京，是大明的京師，是父皇和皇兄……乃至列祖列宗曾居住、理政的地方。”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從西南的困頓中走出，在南寧積蓄力量，如今重返故都，這非是夢的開始，而是夢想成真，是一個新時代的堅實奠基。”
兩人步入乾清宮。殿內早已收拾停當，巨大的蟠龍柱下，銅製的獸頭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暖意融融。不同於前朝的奢華陳設，朱由榔入主後，隻保留了必要的禮儀器具，將許多繁複的裝飾撤去，讓大殿顯得更加空曠、簡潔，也更具威儀。
早有內侍官捧著厚厚的奏章在旁等候。朱由榔走到禦案後坐下，蘇繡繡則自然地走到一側，為他整理著已經初步分類好的文書。這是他們多年形成的默契。
“繡繡，感覺如何？這北方的冬天，還習慣嗎？”朱由榔一邊翻開一份關於京城防務交接的奏報，一邊問道。他知道蘇繡繡是江南女子，雖在嶺南生活多年，但北地的乾冷終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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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宮裡有地龍，有炭火，比想象中暖和。”蘇繡繡拿起一份工部關於格物院北遷選址的初步規劃圖，仔細看著，“隻是這空氣確實乾燥些，得多飲些水。倒是陛下，連日操勞，又要適應北地氣候，更需注意身體。”
朱由榔笑了笑，放下奏章，目光落在蘇繡繡尚未顯懷的小腹上，眼神溫暖：“無妨。想到我們的孩子將在這紫禁城中出生，朕便覺得，這北風也帶著幾分甘甜。”他頓了頓，聲音放緩，“這孩子，生來便該見證一個大一統的、強大的大明。他不必像他的父親那樣，在流離轉徙的險途中成長，他的天空，將是完整而無垠的。”
蘇繡繡撫著小腹，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與堅定：“他會的。有陛下這樣的父親，有無數忠勇的將士，有大明億兆子民，他的未來，必是星辰大海。”
這時，內侍通報，首輔大人與幾位閣臣，以及樞密使李定國、次輔顧清風等重臣已在殿外候見。顯然，新的一天，帝國的運轉已然開始，有無數軍國大事等待決策。
朱由榔對蘇繡繡道：“你先去後麵歇息，格物院北遷之事，稍後朕再與你細議。北地能工巧匠眾多，物料亦與南方不同，正是格物院大展拳腳之時。”
蘇繡繡點頭應是，她知道，丈夫即將麵對的，是定鼎北京後，更為複雜的朝局和天下布局。她行禮後，在內侍的引領下，從側門退往寢宮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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