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經緯。
有誰喚我名字，飄渺遙遠，分不清男女老少，仿佛世外神仙：楊經緯。
我驀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唯餘一片看不到儘頭的白茫茫霧氣。不論朝哪個方向狂奔，也走不出這方牢籠。
白霧深處，隱約聽見一男一女激烈爭執，聲嘶力竭。
——葉衡，為什麼我們還在這兒？
——怎麼會這樣……儀式明明沒有問題，時間，地點，我不可能算錯……
——下次彗星回歸還要等多久？將近一個甲子，那豈不是六十年？！
——必須找師父確認……師父呢？他去哪了？
——我們被他騙了！
你們在吵什麼？
為何雙方的語氣，聽起來都如此心碎？
一滴雨落在臉上。又一滴。
楊經緯。
那道聲音幽靈般追問在我身後：你要去哪？
我停下腳步，喃喃回答：我要回二十一世紀。回來時的地方。
放棄吧。
那人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大到震耳欲聾：隧道隻能容納一個人通過，你們全都回不去了！這次機會本就該屬於我！
兩萬天，我在這個破地方等了整整兩萬天啊！
扭曲的狂笑於白霧之中長久回蕩，久久不歇。
笑聲終於停下，隻剩餘音嫋嫋。喑啞綿長，仿佛野獸受傷的絕望哀鳴，又像幼童失去母親後無助的哭嚎。
我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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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聲音說：我也隻是想回家而已。
我從夢中驚醒。
久睡乍醒，一時分不清自己身處何方。環顧四周，隻見環境清幽，擺設古樸素淨，絕非王府一貫風格。
想起來了。
壽王邀我至上京玄通觀吃素齋，吃完後又聽道士講解經典。他們說得投機，怎奈我飯後習慣性昏昏欲睡，乾脆在宮觀偏房休憩片刻。
我揉了揉眉心，揚聲喚道：“小賀。”
“奴婢在。”
賀成濟應聲入內，服侍我起床更衣。
“我睡了多久……什麼時辰了？”
“未時三刻。”他低聲說，“您才歇了不到半個時辰。”
“二哥呢？”
“壽王殿下去看望玄貞女冠。吩咐說等您醒了，往後山尋他。”
先帝崩後，寧貴妃成為太妃。
按照大齊慣例，她與其他後宮妃嬪一同被度為女道士，餘生長伴山水，為先帝永懷追福，道號玄貞。
萬幸，比起那些毫無指望的妃子，玄貞女冠起碼還有壽王這個孝順的好大兒，可在久負盛名的上京第一觀玄通觀內接受供養，不至於落到任人宰割的淒苦境地。
玄通觀內有道角門連接後山，也是進入那裡的唯一途徑。
因有先帝妃嬪在後山清修，這扇門除去定時送柴米油鹽等生活用品，尋常一律鎖死。
賀成濟陪我踏上山路。
微風輕拂，竹影婆娑，石階上雖有苔痕，卻掃得格外乾淨。想來有壽王的麵子在，侍奉女冠的仆從們不敢懈怠半分。
後山不算高，我走走停停，間或駐足賞景，竟也不覺疲憊。
曲徑蜿蜒幾轉，終於看見道觀一角。
一名年方總角、頭戴黃冠的道袍小婢等在路旁，躬身向我道：“代王殿下，請隨奴行。”
道觀庭院內栽著一株極大的櫻桃樹。
枝葉籠蔥，淺紅果實隱映其中，引得鳥雀爭先啄食。
宇文慎盤腿坐在院中，麵前擺著圍棋，懷中抱著一盤櫻桃，邊說邊吃，十分香甜。
玄貞女冠低眉垂眸，並不答話，隻靜靜聽著，抬手撚起白子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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