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六年，暮春時節。
宇文慎說：“三郎，有時候，我真希望你是我弟弟。”
彼時正值午後，天氣晴朗。
圍場草長鶯飛，陽光燦爛，是個很適合打獵的日子。
我們一前一後，打馬慢悠悠往前。
宇文慎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諸皇子中排行第二，母親寧妃出身世家，身份高貴，自出生起就備受皇帝疼愛。
他長在膏粱錦繡堆，周圍侍奉起居的仆從如雲，無人敢不悉心看顧。
吃得好，營養充足，發育自然快。
加上天生個子高，骨架大，宇文慎雖隻年長我兩歲，卻快比我高一個頭。
每每站在我身側，總顯得我像個長不大的小屁孩。
聖人親口稱讚他體型“雄壯有力，具乃祖之風”，宮人皆言二皇子儀容威武，這才是皇家子弟應有的尊貴姿態。
而我所在的長明殿，雖非冷宮，勝似冷宮，兩名皇子一個賽一個的單薄瘦弱。
我笑了。
像個真正的九歲男孩那般，單純而懵懂地咧著嘴，仰頭望向他。
“二哥講哪裡話？我與你，本就是親兄弟啊！”
宇文慎也笑，狹長眼睛在我臉上一掃而過。
眼波流轉間，那雙相似瞳仁中泛出一點光，帶著冷酷傲慢、盛氣淩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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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過，這兄弟之間，也有親疏遠近，內外分別。我雖想與三郎親厚，奈何長明殿偏遠，不得日日相見。”
“我一向仰慕二哥。哪怕不得常見，心中尊敬亦不減。”
他手握馬鞭，用鞭身輕輕點了下我臉頰：“哦？既然三郎也想親近二哥，待會兒便搬來承暉殿，與二哥同住，可好？”
“當然好。”
我開心地拍手，一派天真：“娘娘那樣和氣溫柔，宮裡的點心也與眾不同。以前從未見過那麼精致的透花糍呢！阿兄與我一直都想再去請安，今日能得這個機會，實在多謝二哥！”
宇文慎眯眼看我，眼神晦暗不明：“若……獨獨邀你一個，三郎來不來？”
再如何工於心計，到底隻有十一歲。
他太著急了。
如此步步緊逼，不達目的不罷休，反而迅速暴露自己的底牌。
我垂眸。
短短三月內，楊氏憑貌美善舞獲寵，先由一介小小禦女升婕妤，又升昭容，青雲直上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近日又風聞她懷了龍裔，若誕下男孩，聖人有意封她為四妃之一。
看來這件事給寧妃帶來了不小壓力。
母子連心。
宇文慎的態度，背後必然有寧妃的授意。
若要令皇長子與皇三子的天然聯盟瓦解，無非兩計。
——利而誘之，親而離之。
更何況，我和宇文恒近日頻頻置氣爭吵，不如往日那般親密，想必更加容易成功。
“阿娘常對我感慨，三郎自幼無人照拂，卻依舊這般活潑聰敏，委實可愛可憐。其實，講句心裡話，比起大兄，我與阿娘……都喜歡你更多些。”
一向性情暴虐，有半分不如意，便用鞭子抽打奴婢至鮮血淋漓的人，此刻對我溫言軟語，口吻十分溫柔。
我猶豫片刻，緊咬下唇，眼底隱約閃過期冀：“果真嗎？”
宇文慎微微揚唇，拍了拍我的頭：“果真。”
我說：“二哥與娘娘待我真好。”
他說：“三郎乖巧，叫人焉能不疼。”
再一次的，我們同時笑了。
笑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風撩起少年額發，露出一張白皙清秀、完美無缺的麵龐。
無論宮廷風雨怎樣催人心智早熟，但，不得不承認，這仍然是張屬於孩子的臉。
待到羽翼豐滿時，宇文慎的容顏也會褪去稚氣，變為英俊成熟。
有寧妃和其背後世家的支持，有皇帝的寵愛與培養，他將是天潢貴胄中最意氣風發、驕矜耀眼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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