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輕的一聲嘩啦。
空茫視野略微變亮，有風吹在臉上，猜測應該是小豆掀開了車簾，向外張望。
太原府的空氣，好像要比之前住的地方更乾燥些。
果然，她說：“快到城門了。”
我點頭，伸手摸索到身側幾案，小心端起茶盞，往唇邊送。
失明已久，逐漸學會聽聲辯位，並且牢記周圍擺設位置，這點小事已經無需她幫忙。
仰頭喝到一半，馬車驟然停下。
身體隨車廂動作東倒西歪，因我看不見，不敢隨意放開手中瓷杯，隻好死死捏著，任由茶水潑灑出來，沾濕衣袖。
小豆嘖了聲，劈手奪過茶盞，又替我擦拭水痕：“怎麼回事？”
很快有奴仆回報：“前頭程滄程大人的家眷歸寧，正要進城。郎君的意思，是讓他們先走，咱們且候上一時半刻。”
小豆說：“知道了。”
那奴仆道：“郎君還說，夫人一路上胃口不佳，想是吃不慣乾糧。方才使人快馬進城買了些新鮮出爐點心，請先墊一墊。待入府安置妥當後，不管要什麼，儘是有的。”
我半坐半靠在軟榻上，聞言說：“郎君細心，替我多謝他想著。”
奴仆退下，小豆揭開糕餅匣子，熱氣騰騰的甜香味撲麵而來。
“是甑糕和粉糍。”她說，“棗米合蒸所製的點心，味道不錯。”
原本沒什麼食欲，但不想浪費裴郎的好意，輕聲道：“那便嘗嘗罷。”
不料滋味確實酸甜可口，難得多用了兩塊。
等待半晌，馬車再次緩緩向前。
車輪轣轆聲中，我問：“程大人是誰？他的家眷也是太原府人嗎？”
“當然。”小豆敷衍地說，“程大人是個官。”
“什麼官？與裴郎相比，誰高誰低？”
我隻知道裴郎在朝為官，從京城外放至太原府任職，卻不知道具體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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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常從不同我說這些，想知道更多信息，隻能從唯一可以交流的小豆那兒旁敲側擊。
小豆卻不答：“問那麼多做什麼？這都是外麵郎君們的事，跟你我沒關係。”
“好奇罷了。官場上總有人情往來罷，或許日後會遇上程夫人……”
話到一半，我訕訕閉嘴。
目不能視，足不能行，沒有傻子會讓這種廢人出麵應酬。
裴郎總是溫柔地告訴我，安心養病即可，其餘萬事有他，不必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價值都無法提供，哪怕幫忙打理內務、管理賬冊此等內宅瑣事也無能為力。
裴郎……為什麼願意養著我呢……
忍不住咬起指尖，直至指節突然一痛，被硬物狠狠打了下。
小豆嗬斥道：“又啃！說過多少遍都不聽，你是小孩子麼？”
我連忙放下手：“對不起、對不起。”
“就算你不痛，郎君看見也會不高興。”
她語氣恨恨，用細布將手指層層包裹起來：“況且，啃得坑坑窪窪，到處是血，伸出去嚇人一跳，像什麼樣子！”
我抿了抿唇，猶豫著問：“我的手……真的很醜嗎？”
“醜，醜死了。”
“那……我的臉，是不是也很難看……”
大腦忘了太多東西，連自己的模樣都記不清。
眼睛看不到，隻好通過摸索麵部輪廓作判斷。下頦尖窄，鼻梁高挺，五官都在該在的位置，應當不算難看。
裴郎喜歡的莫非是這張臉？
小豆嗤笑，冷冷道：“病殃子一個，皮膚白得像鬼，臉上也沒什麼好氣色，瞧著便不討人喜歡。”
我垂首：“哦……”
沉默片刻，她再次開口：“你若要漂亮，就每日多用些膳食。那麼好的飯菜，原樣端進來，原樣端出去，白白拋費銀錢功夫。”
“對不起……我會儘力……”
並非故意不吃，隻是身體孱弱，虛不受補，麵對山珍海味也難以下咽。
路途顛簸，眼前黑暗，很容易感到疲累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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