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未燃熏香，因為我病了。
準確地說，這是陳年舊疾——導致失明與殘疾的毒素留在體內，無法自行吸收，亦不能向外排解，積攢一段時日後終於發作。
昏沉靠在榻上，小豆用手臂托著我的頭，方便我將血嘔入唾盂。
外頭腳步聲匆忙，大約是奴仆頻繁端水進出，擰乾浸濕的細布，預備隨時擦拭唇邊血跡。
“咳……好了……”
我虛弱地抬起手指，示意喉間癢意漸平，吐不出什麼了。
用清茶漱過口，在小豆的服侍下找了個不易引發疼痛的姿勢，才算勉強躺平。
“郎君一早親自看人煎的藥，止痛最有效的。”
大約是這些天見我情況格外淒慘，她的態度難得和緩幾分，低聲勸道：“趁早起精神好，喝完藥後該多用些飲食。否則日久天長，身體怎麼撐得住？”
太原城中出名的大夫都被請來看過，卻無一人診出我中毒至深，更別提挽救這具每況愈下的病軀。
眾人的回答異常相似，口吻是如出一轍的無能為力，戰戰兢兢：“夫人這病古怪，某見聞寡陋，不敢妄言。”
“……一群庸醫。”
朦朧中，裴郎幽幽歎息一聲：“退下罷。”
我聽在耳中，覺得十分荒誕，忍不住想笑，奈何沒力氣笑出來。
儘管大部分記憶缺失，依舊記得醫生判斷的基本辦法。
望、聞、問、切。
裴郎不準這些人見到我的臉，全程令小豆代替我回答問題。
醫者隻能隔著厚重層疊的床帳，隔著額外覆上的兩層絲帕，為我伸出去的那隻手把脈。
他們當然診不出緣由。
畢竟，這場病，本就是我主動求來的。
賀成濟將一粒丸藥遞進手心，無需他再三解釋其中利弊權衡，我沒多作猶豫，直接送入口中，吞了下去。
苦肉計。
身處弱勢，選擇實在有限。
為搏一線逃脫生機，我咽得格外痛快，反倒令賀成濟陷入沉默。
良久，他低聲說：“殿下……怎可這般輕信旁人？倘若方才奴婢蓄意謀害，給出一粒毒藥，又當如何？”
我詫異：“你身懷武功，真想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廢，直接動手不就得了？還用得著偷偷摸摸下毒？”
賀成濟道：“即便如此，亦不能證明奴婢並無不軌之心！或許……或許背後指使之人別有所圖，也未可知。”
我莞爾：“小賀，多謝你提醒。但，事已至此，不妨一試。”
對山窮水儘、走投無路的人來說，任何轉機都彌足珍貴，最糟糕的結果不過是穿腸爛肚、奔赴黃泉而已。
苦澀濃厚的藥味中，我睜大雙眼，望向沒有儘頭的空茫世界。
沒關係。
我會一直忍耐，直到將一切全數奉還的那天。
三日後，裴郎帶了一名大夫回府。
這次他一反常態，傳話進來，命人為我更換衣裳，預備見外客。
彼時我正在用午膳，咽了幾口餺飥便說飽了，氣得小豆恨不得用勺子撬開我的嘴，直接將飯菜塞進去。
“這也不吃，那也不吃，活該整日病怏怏的！”
我慚愧地笑：“抱歉，真的沒胃口。”
仆役在屋外回稟，轉述裴郎的安排。
她應了，又對我說：“廚下將天下所有食材都尋了來，隻盼你愛吃哪樣。看在他們的辛苦份上，也好歹用些餳粥。”
我無法，隻好答應。
今日的餳粥與以往不同，似乎更加濃稠甜蜜，又不僅是單純的飴糖風味。
見我疑惑，小豆解釋道：“裡頭加了金薯。”
“金薯？”
“嗯，胡商供給郎君的禮物，說是西涼那邊傳出的新鮮玩意。這東西稀奇得很，哪怕隻有小小一顆，價格也比黃金更高，所以叫金薯。”
我心頭微動：“食之如蜜，味道甘美甜糯，應該叫甘薯才對。”
小豆說：“你果然喜歡？怪不得郎君一收到此物，便命人在城中試種，日後定能天天吃。”
她一邊與我閒聊，一邊將那碗金薯餳粥慢慢喂完。
挽起發髻，換過衣裳，我靜靜靠在榻上，等待奴仆引醫者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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