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逐漸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窗欞發出一道微響。
層疊紗幔被掀開，懷瓚站在榻旁，沉默俯視著我。
他身形高大，肩膀寬闊，隻是站在那處，便將幽幽月光儘數擋於背後。室內幽暗，看不清男人臉上表情，幾乎有些瘮人。
我仰頭看他，張開雙臂，聲音含笑。
“阿瓚，過來。”
下一秒，懷瓚將我壓倒在床上，死死扣入懷抱，呼吸粗重。
長發冰涼披散，雙手環住他的脊背，輕輕拍了拍。
安撫之餘，甚至分出一點心思慶幸：多虧床榻足夠結實，且不易產生聲響，否則哪經得住這般大動作。
視力已經恢複，腿腳亦有痊愈征兆，這些改變足以令我省去繼續偽裝，與懷瓚虛與委蛇的功夫。
同為天涯淪落人。
不提昔日那些恩怨糾葛，隻說裴氏曆代名門，從不屑與寒族為伍，怎會真心同他合作？
但我可以。
或者說，宇文惟可以。
他所求無非東山再起，高官厚祿。
多崇高的地位才能滿足？閣老，國公，異姓王？多高昂的俸祿才算豐厚？七百石祿米，千傾良田，萬戶食邑？
裴和玉承諾給懷瓚的，代王能許出千百倍。
隻要能治好這雙腿，還有經脈……孤要重新拿起劍……
好難受……孤……我……
無數破碎的夢與記憶淌過身側，恍如河流深處青黑色的水草，包容，裹挾，纏繞著我，飄飄搖搖，蕩蕩悠悠，順流而下。
我從水中走出，邁步踏入廟宇。
破敗的佛像前，站著一個身姿挺拔，身著道袍的年輕男子。
代王殿下，你好。
男子將臉轉過來，麵容俊美，膚色蒼白，眉心一粒小小朱砂痣，顏色比順著他衣角往下滴的鮮血還要紅。
這家夥受傷了？還是別人的血？
仙師身負長生仙術，卻屈居於此荒涼之地，皆因此地官員昏庸無用，未能識得賢才。
我斂下心思，拱手行禮，語氣溫和：若願親臨京城，聖人必定以禮相待，奉為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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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不接話，隻仔細打量我，目光淡淡：聽聞殿下天生早慧，自幼聰穎非凡，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
哈哈，不敢當，不過有些小聰明，得聖人垂憐罷了。
餘光瞥見院牆外一隻鴿子撲棱棱飛過，是懷瓚與我約定好的暗號，示意弓箭手已埋伏好，隨時準備放箭。
我挑眉：仙師尋孤，是有什麼話要吩咐嗎？還請明示。
年輕男子沉吟片刻，問道：曲轅犁，冬暖衣，泥活字……這些東西，果真是你所作，亦或受旁人指點？
我笑，知道怎樣笑起來最天真無害：仙師對它們感興趣？其實並非孤之功勞，實乃機緣巧合，天命使然，令其提前見世而已。
他忽然抬手。
手指握緊袖中短刀，身體緊繃，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子每個動作。
破廟占地狹小，兩人相隔頗近，因此清楚看見他從道袍內袋中取出一枚圓溜溜、黑漆漆的古怪物體，頂上綴著一根長線。
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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