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程滄教我用劍。
劍鋒劃開空氣的同時，我想：一個人，真的有權力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嗎？
像摘下一片葉，一朵花，風輕雲淡，不以為意。
青年走過來，把住我的小臂，仔細調整發力姿勢。
一時不察，竟將盤桓心頭良久的問題脫口而出。
程滄哈哈大笑起來。
天空湛藍如洗，笑聲回蕩在空蕩蕩的校場上空，驚起遠處林中鳥雀。
他半蹲下身，雙眼與我平視，伸手點了點我額頭：小惟兒，揮劍的時候，心裡隻要想著劍就好了。
是的。
想在大齊活下去的話，不該，也不配思考太多。
《周易》曰：聖人南麵而聽天下，向明而治。
宮中上下稱皇帝為聖人，仿佛他真的毫無瑕疵，口吻無一例外，虔誠異常。
剛開始覺得可笑，後來發現，當你用儘全力，才勉強仰頭看清那道身影時，他就顯得格外高大，偉岸，英明神武。
宮廷內外遍布隱形的，細密的，顫顫巍巍的絲線，線的另一端係著無數人的生死榮辱。
皇帝的一個眼色，一聲輕咳，一句話語，都能牽動它們劇烈震顫，引發一場洶湧澎拜卻無聲無息的海嘯。
紫宸殿中，我雙膝跪地，向金鑾寶座上的聖人伏身，三拜九叩。
不要想什麼尊嚴，什麼平等，什麼文明法治。
不要想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
牢吏不耐煩地呼喝，催促一群肩扛枷鎖、腳拴鎖鏈的罪犯走快些，否則趕不上城門下鑰的時辰。
深秋時，聖人的異母兄弟——年齡最小的那位叔叔——許王，突然在封地謀反。
儘管叛亂被迅速平定，但天子心中暴怒久久難消。
許王生性風流，喜好宴飲，戶部侍郎車學義曾參加他舉辦的曲水流觴，並於席上作詩數首。
隻消給出一點暗示，便有善於逢迎的官員為我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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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肆曲解那些詩的含義，指控車學義身為許王朋黨，早有不敬聖上之舉，有詩為證。
車學義被絞死，家眷儘數流放，徙於嶺表。
這是他投靠左相與楊麗妃，支持九皇子宇文恬的代價。
漫天飛雪中，一個女人沒有戴枷，蓬頭垢麵，搖搖擺擺地，綴在隊伍末尾。昔日光鮮亮麗的綢衣早已襤褸，雙臂懷抱的嬰兒卻還年幼，被凜冽寒風刺得哇哇大哭。
囚車轆轆遠去，孩童的號啕聲逐漸細弱。
我漠然收回視線，心知那對母子注定於漫漫長路中丟掉性命。
斬草必須除根。
不要想蓋在政敵身上的罪名是否真實。
不要想每個決定可能牽連多少無辜者。
馬蹄踏過山路，放眼遠眺，看不見半寸綠意，隻剩一片絕望的荒蕪。
路旁餓殍形容枯槁，死不瞑目，稍肥些的屍體都不見蹤影。
朝中人儘皆知：流民不足以成事，天兵一到，立即化為烏有。
聖人特意派最寵愛的代王前往處理，為的是反賊手中長生仙術，順道剿滅叛軍，增添一份戰功罷了。
不要想饑民也是人，是誰的兒女誰的兄弟誰的姊妹誰的父母。
不要想他們如何出生，長大，擁有鮮活生動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所求不過吃飽穿暖，好好地活。
死亡和刀刃的第一個共同點是冰冷，第二點是公正。
一把刀，不會因為將死之人身份區別，而生出軟弱的鐵鏽。
它砍下皇親國戚的頭，也砍下惡賊山匪的頭。砍向忠臣良將，砍向奸佞小人，砍向無力反抗的芸芸眾生。
在這殘酷的，堅硬的世界裡，所有脖頸都同樣脆弱，不堪一折。
因此，揮動長劍的時候，血濺到臉上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剝奪他人生命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沒思考。
雲帆再三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我隻是說：所有人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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