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令代王領掌江南東道諸地。
聖人屢次對左右稱道代王仁孝,實乃眾皇子之表率,天下人當以其為楷模,效其德行。
廢太子、改立代王的流言甚囂塵上,兩幫大臣針鋒相對,在前朝吵到沸反盈天。
我與宇文恒不約而同,默契地保持沉默。
入主東宮前,拉住他反複叮囑:阿兄,太多人渴望取代你,千萬不要同他們爭。
倘若太子親自下場,這個位置就空出來了。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你要沉得住氣。
宇文恒果然一一做到,哪怕如今與他對峙的人換作我。
記得某日,他麵聖,我離宮,倆人在紫宸殿前的長廊狹路相逢。
我拱手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宇文恒垂眸一掃,帶路中官會意退下。
三郎。
他走近幾步,深深看著我,竟將話說得直白:你我手足,何至於此。
我抬頭,視線上移,看見那張猶如謫仙的臉。
他生得美,墨發綰入白玉發冠,更顯出眉目端秀,肌膚勝雪,舉手投足間氣度脫俗,貴不可言。
黑白分明的瞳仁深處,彌漫一種看不真切的複雜情緒。
悲傷,無奈,失望……
我別過頭,不願細瞧。
宇文恒似乎想觸碰我肩膀,手伸到一半,卻緩緩收了回去。
他聲音極輕:你要什麼,儘管告訴阿兄便是。
我扯了扯嘴角,沒吭聲。
阿兄,我問你要,你就會給嗎?儲君之位何其重要,又不是長明殿裡的一盆炭,一冊書,一塊點心,一碗肉湯!
寂靜良久,宇文恒忽然微微一笑。
笑得很好看,又有點難過似的。
是夜,我依舊睡不著。
守夜奴仆早已挪至屋外,他們忍耐困倦的呼吸聲令精神愈發清醒。
腦子很亂,心也一團糟。
或許軀殼中還殘存著一點屬於楊經緯的靈魂。
燭火明滅,那陰魂不散的影子從身後環抱纏繞我的脊背。
真的值得麼?
嘴唇湊在頸側,氣若遊絲,仿佛嘲諷。
背叛兄長,拋棄伴侶,割舍朋友,就為了餘生能夠坐在金鑾寶座上,熬過這孤獨,可怖,難以入眠的漫漫長夜?
這呢喃使我心情煩躁,披衣起身,於內間來回踱步,厲聲喝止小德子入室伺候的步伐。
殿下,外頭已交四鼓,晨起還有朝會呢。
他低聲懇求:躺在榻上盹個一時半刻也好,否則,身體怎麼支撐得住?
我不搭理,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生怕再聽見自己喋喋不休的詰問。
可那道聲音還是吵。
在寂寥無聲的夜裡,越來越吵。
次日,婢女侍奉我梳洗。
她們捧出以粱米、珍珠、磨夷花研磨製成的薄粉,細致敷在眼下,遮掩淡淡青黑。靈巧纖細的手指攏起披散青絲,梳成發髻,小心翼翼戴上金冠。
我望向銅鏡內倒映的那張臉。
承獻皇後程氏以貌美著稱,她的兒子,亦有一副姣好麵容。
鏡中人五官明麗,鼻梁高挺,薄唇緊緊抿著,仿佛一根繃緊的弦。分明神情倦怠,目光卻森冷懾人,傲氣壓過眉眼間那抹若有若無的女氣。
陽光透過茜紗,光天化日之下,楊經緯的影子又悄無聲息纏上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不是你。
他幽幽地說:三郎,代王,宇文惟,全都不是你。
滾——!
我揮開他,揮開跪在麵前係腰帶的婢女,聲嘶力竭大吼:給孤滾!別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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