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邪那美命的神軀在伊邪那岐懷中逐漸冰冷、僵硬,最終化作了一具毫無生氣的軀殼。那曾孕育了無數島嶼與神明的溫暖懷抱,此刻隻剩下死亡的沉寂。伊邪那岐命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滄海,淹沒了新生的葦原中國。他俯下身,額頭緊貼著妻子冰涼的前額,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她失去光澤的發絲。
“那美……我的那美……”他低沉地呼喚著,聲音嘶啞,充滿了無儘的絕望與不甘。創世的榮耀,諸島的生成,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顏色。沒有她在身邊,這浩瀚天地,不過是一片無邊的荒蕪。
他不接受這樣的結局。絕不。
一股決絕的意誌自他心底升起,如同黑暗中的火炬,驅散了部分悲傷。他輕輕將伊邪那美的身軀平放在淤能碁呂島上,以自身神力設下守護結界,防止任何不潔之物靠近。隨後,他毅然轉身,目光投向了世界的彼端,那傳說中一切亡靈歸宿之地——根之堅洲國,亦即黃泉國。
沒有片刻猶豫,伊邪那岐命縱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循著亡者氣息最濃鬱的方向,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向著那永恒的黑暗國度疾馳而去。
黃泉之路,並非坦途。越靠近邊界,光線愈發稀薄,最終徹底被一種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與聲的黑暗所取代。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黴變的氣息,刺骨的陰風呼嘯,其中夾雜著無數亡靈若有若無的哀泣與呢喃。尋常神明至此,恐怕早已神格動搖,神魂戰栗。但伊邪那岐心中唯有尋回妻子的執念,這信念支撐著他,衝破層層阻隔,最終抵達了黃泉國那巨大、古老、仿佛由無數絕望堆積而成的宮殿門前。
宮殿內部,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遠處似乎有一點微光搖曳。伊邪那岐摸索著前行,腳下是潮濕冰冷的石地,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在空曠中回響。
“那美!伊邪那美!你在哪裡?”他放聲呼喊,聲音在死寂的宮殿中蕩開,卻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
就在他心中焦灼愈盛之時,前方那點微光漸漸靠近。借著那昏暗的光線,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伊邪那美命!她靜靜地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身形輪廓依舊熟悉,隻是麵容看不太真切。
“那美!”伊邪那岐激動地想要上前。
“站住,親愛的兄長大人。”伊邪那美命的聲音傳來,依舊帶著往日的溫柔,卻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幔,顯得有些空洞和遙遠。“你不該來到這汙穢的死者的國度。為何要來?”
“我來接你回去!”伊邪那岐急切地說道,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們的創世偉業尚未完成,葦原中國需要你,我……更需要你!隨我回去吧,那美!”
陰影中的伊邪那美沉默了片刻,似乎被他的話語所觸動。良久,她才幽幽歎息一聲:“唉……你來得太遲了。我已經吃下了黃泉的食物,與此地有了不可分割的聯係。”
伊邪那岐心中一驚,他知道,一旦食用了黃泉之食,便幾乎等同於認同了黃泉居民的身份,再難返回生者的世界。
“不!一定有辦法的!”他不肯放棄,“我會去懇求黃泉津大神,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一定要帶你回去!”
伊邪那美似乎被他的執著所打動,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鬆動:“既然你如此堅持……讓我去與黃泉的神明們商議一番。但是,在我回來之前,你絕對、絕對不可以看我。請務必遵守這個約定,兄長大人。”
“我答應你!”伊邪那岐立刻應承下來,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伊邪那美的身影緩緩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那點微光也隨之遠去,宮殿再次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死寂。
等待,是漫長而煎熬的。伊邪那岐在原地一動不動,心中充滿了對重逢的期盼,以及對那“不可窺看”禁令的不安。時間在黃泉國失去了意義,或許隻是片刻,或許已過了千年。黑暗中,各種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開始隱約傳來,像是蟲豸的爬行,又像是腐朽之物的摩擦。
他開始感到焦躁。為何去了如此之久?那美是否遇到了麻煩?黃泉的神明是否為難了她?無數的疑問和擔憂啃噬著他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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