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涅墨亞獅皮的赫拉克勒斯,肩扛著那卷金褐色的、象征著第一項偉業完成的戰利品,如同攜著一輪沉甸甸的落日,回到了提林斯那座巨石壘砌的、氣氛壓抑的宮殿。
當他將那巨大的、依舊散發著淡淡腥臊與荒野氣息的獅皮,“咚”地一聲擲在光潔的石板地麵上時,整個宮殿仿佛都為之震顫。卷起的獅皮舒展開來,那黯淡金屬光澤的皮毛,脖頸處被獅爪劃開剝皮的痕跡,無不昭示著這頭猛獸生前的恐怖與獵殺它的艱難。
寶座之上的歐律斯透斯,幾乎在獅皮落地的瞬間,便驚懼地從座位上彈起,踉蹌著向後倒退,差點被自己的王袍絆倒。他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的獅皮,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那巨獅即便已死,其遺骸所攜帶的威壓,依舊讓這位懦弱的國王心膽俱裂。他原本指望這頭刀槍不入的怪物能終結他這位“堂弟”的性命,卻沒料到赫拉克勒斯竟真的徒手將其誅殺,還剝下了皮毛!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歐律斯透斯的心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他看向赫拉克勒斯的眼神,不再是摻雜著嫉妒的虛張聲勢,而是變成了純粹的、幾乎要溢出的畏怖。
“拿……拿開!快把這鬼東西拿開!”歐律斯透斯尖聲叫道,聲音因恐懼而扭曲。他幾乎不敢再看第二眼,仿佛那獅皮會隨時複活,撲咬過來。
赫拉克勒斯沉默地看著國王的醜態,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他依言將獅皮重新卷起,交由旁邊同樣麵帶驚懼的侍衛抬走。
歐律斯透斯驚魂未定,癱坐回寶座,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用充滿戒備和愈發陰鷙的目光重新打量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成功生還,並且如此完美地完成了第一項任務,這非但沒有讓他感到欣慰,反而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那點可憐的、依靠權力維係的安全感。赫拉的意誌在他腦中尖嘯——必須給他更危險、更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你……你做得……不錯。”歐律斯透斯勉強開口,聲音乾澀,“但是!滌淨你的罪孽,遠非如此簡單!你需要更多的功績,來證明你的價值,平息神後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積蓄宣布下一個殘酷命令的勇氣。他的目光遊移,最終定格在宮殿牆壁上一幅描繪著沼澤與水蛇的模糊壁畫上,一個源於古老恐怖傳說、盤踞在亞各斯南方勒耳那地區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那是連諸神都感到棘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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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第二項功業,”歐律斯透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毒,“前往勒耳那的沼澤!在那裡,潛伏著許德拉——那擁有九顆頭顱的恐怖水蛇!它呼出的氣息蘊含劇毒,所經之處草木枯焦,水源汙濁。它的九顆頭顱,中央那顆是永生不死的!更為可怕的是,每當它的一顆普通頭顱被斬下,原處便會立刻再生出兩顆!”
歐律斯透斯緊緊盯著赫拉克勒斯,試圖從他臉上找到恐懼或為難的神色,但他隻看到了一片深沉的平靜,這讓他更加惱怒與不安。
“去勒耳那,赫拉克勒斯,找到許德拉的巢穴……”歐律斯透斯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吐出命令,仿佛在品嘗著其中的危險,“然後,徹底地——毀滅它!”
毀滅許德拉。這個任務,聽起來比獵殺巨獅更加荒謬,更加致命。九頭、劇毒、斷首複生、不死之首……每一項特性,都足以讓最勇敢的英雄望而卻步。
赫拉克勒斯沒有質疑,沒有反駁。他隻是微微頷首,沉聲應道:“如你所願。”
沒有多做停留,甚至沒有卸下肩上的涅墨亞獅皮,赫拉克勒斯再次轉身,離開了提林斯宮殿,踏上了前往南方勒耳那沼澤的征途。他知道,這一次,他將麵對的不再是純粹的力量型對手,而是更為詭異、更考驗智慧與應對能力的怪物。
勒耳那地區,位於亞各斯平原南部,是一片廣闊而泥濘的沼澤地帶。這裡水網密布,蘆葦叢生,空氣中常年彌漫著水汽、腐殖質和某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那是許德拉劇毒吐息常年累積的殘留。渾濁的水窪在慘淡的日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澤,扭曲的枯樹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四周寂靜得可怕,連水鳥都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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