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斧”酒館裡彌漫著比往常更加凝滯的空氣。外麵的騷動、隱約的尖叫和那聲刺破天空的哨箭,如同無形的錘子,敲打著每一顆麻木或試圖麻木的心臟。少數幾個酒客不安地坐在桌邊,緊握著酒杯,指節發白,目光不時瞟向那扇緊閉的門扉,仿佛那外麵正有洪水猛獸在逼近。
德索萊特推門而入,帶來的是一股外麵的冷風和他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緊迫感。他的目光如電,瞬間就鎖定了角落裡那個依舊如同岩石般沉默的巨漢。
“阿爾德裡克!”德索萊特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酒館裡壓抑的寂靜,“‘裂骨’地精正在鎮外屠戮幸存者。我需要每一個能戰鬥的人。”
阿爾德裡克·斯通沒有抬頭,甚至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維持著那個低垂著頭、凝視虛無的姿勢,仿佛德索萊特的話隻是吹過岩石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酒館裡其他人的目光在德索萊特和阿爾德裡克之間來回逡巡,帶著驚疑和一絲看戲般的麻木。老馬丁在櫃台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
德索萊特沒有時間等待阿爾德裡克緩慢的回應。他深深地看了那個沉寂的背影一眼,眼神複雜,隨即毅然轉身,再次衝入外麵混亂的空氣中。他必須立刻趕到鎮子大門,那裡是希望,也可能是絕望開始的地方。
當他回到鎮子南門那片不大的空地時,這裡已經聚集了稍多一些的人。大約有十幾個男人,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粗劣不堪的武器——鏽跡斑斑的柴刀、磨尖了的草叉、頂端綁著石塊的木棍,還有兩把看起來年代久遠、弓身都有些開裂的長弓。他們的臉上混雜著恐懼、猶豫,以及一絲被德索萊特的話語和行動強行點燃的、微弱的血性。之前帶頭響應那個年輕人,外號“大個兒”湯姆,正緊張地握著一柄伐木斧,粗重地喘息著。
更遠處,更多的鎮民圍攏過來,大多是老弱婦孺。他們擠在一起,臉上毫無血色,眼中充滿了對未知災難的驚恐。幾個孩子緊緊抓著母親的裙擺,將臉埋進去,不敢看向大門的方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絕望的、等待判決般的氣氛。
德索萊特站定,目光掃過這十幾張惶惑不安的臉,又掠過後麵那些更加無助的眼神。他知道,這點人手,這點裝備,麵對成規模的地精,勝算渺茫。但沒有時間再猶豫了,每拖延一刻,商道上的幸存者就多一分死亡的危險,地精就離鎮子更近一步。
“開門!”德索萊特對守在門邊、同樣臉色發白的兩個鎮民命令道,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們出去!記住,我們不是為了送死,是為了讓它們知道,荒石鎮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是為了救回還能救的人!”
他的話語起到了一些作用,聚集起來的男人們緊了緊手中的武器,互相看了看,試圖從同伴眼中汲取一點點勇氣。然而,當那扇簡陋的木門被緩緩拉開,露出外麵空曠而危險的荒野時,恐懼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心頭。遠處隱約傳來的地精尖銳嘶鳴和金屬碰撞聲,像針一樣刺穿著每個人的神經。
腳步遲疑了。沒有人敢第一個踏出那扇門。求生的本能死死地拽住了他們的腳踝。
德索萊特的心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必須身先士卒。
就在他準備拔出長劍,第一個衝出大門的那一刻,一個極其高大、沉默的身影,分開人群,走了過來。是阿爾德裡克。
他不再是酒館角落裡那個擦拭酒杯的麻木酒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踏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背上,背負著那麵巨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塔盾——“不屈壁壘”。灰塵在移動中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黯淡卻依舊堅實的金屬蒙皮和厚重的木質基底。他的右手,拖著那柄巨大的、邊緣有些卷刃的戰錘,錘頭刮過地麵,犁開一道淺溝。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久違的、略顯僵硬的滯澀感,仿佛這套曾經與他融為一體的武裝,如今穿起來已經有些陌生,有些沉重。但他還是來了。
阿爾德裡克沒有看德索萊特,也沒有看任何其他人。他那雙空洞了太久的眼睛,此刻卻越過敞開的大門,投向了外麵那片殺戮即將上演的荒野。然而,在來到這裡之前,在他穿過人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曾極其短暫地、幾乎無人察覺地,掃過了那些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婦女和孩子。
那驚恐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眼神,像是一根極其細微卻無比尖銳的刺,穿透了他層層包裹起來的麻木外殼,刺入了靈魂深處某個早已被封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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