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舞弊案的陰雲，如同帝都上空積聚的雷暴，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朝會上的驟然發難，世家官員們“確鑿”的證據，以及監國大臣沈清言看似被動地將心腹崔明遠停職軟禁，這一切都讓外界看來，這位年輕的閣老似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暗流洶湧，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探，等待著這場風暴最終將誰吞噬。
然而，處於風暴眼的沈清言，此刻卻展現出異乎尋常的冷靜與高效。退朝之後，他並未返回府邸，而是直接進入了文華殿旁，專屬於監國大臣處理機要事務的直廬。
“傳令。”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對候命的心腹屬官迅速下達指令，“一，即刻以監國名義行文禮部，今科春闈所有流程暫停，所有已閱、未閱試卷，連同謄錄朱卷、墨卷原始檔案，全部封存，即刻移送至大理寺證物庫，由裕親王派兵看守，未有本王與裕親王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二，所有本次春闈同考官、謄錄官、對讀官，乃至禮部相關經辦吏員，一律於各自衙署或指定官舍暫居，不得隨意走動，不得相互串聯，配合調查。”
“三，著內衛府，調派得力人手，暗中監控鄭倫、王璠（另一位帶頭彈劾的禦史）等今日彈劾官員府邸，留意其與外界的任何異常接觸。”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瞬間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不僅將可能被篡改或破壞的關鍵證據保護起來，也將所有涉事人員控製在視線範圍內，切斷了他們內外串供的可能。屬官領命，匆匆而去，直廬內隻剩下沈清言一人。
他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內肅穆的殿宇。袖中，那封來自邊關的家書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但此刻，他必須將那份私人的暖意深藏，以全部的冷靜與銳利，來應對眼前的陰謀。
【想要用這等構陷之術扳倒我，未免太小覷我了。】
他並未急於去駁斥那些所謂的“證據”，因為他深知，在對方精心準備的“鐵證”麵前，倉促的辯解隻會落入陷阱。他要做的，是從根源上，將這精心編織的謊言網絡，一寸寸撕開。
次日，在三司衙門臨時設立的審查公堂之外，裕親王坐鎮主位，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親王麵色嚴肅，不怒自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員分列兩旁，鄭倫等彈劾官員亦在場，等待著對崔明遠的初次訊問以及對“物證”的初步查驗。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清言並未出現在被告或旁聽的位置上。他直接請旨，進入了由重兵把守的大理寺證物庫。
整整三日，沈清言幾乎不眠不休，將自己關在堆積如山的試卷與檔案之中。外界對此議論紛紛，有人猜測他是在徒勞地尋找翻案線索，有人則認為他是在故作姿態。
但他們不知道，沈清言在調閱那些被指為崔明遠“親筆”的舞弊信件時，腦海中一種玄之又玄的感應被悄然觸發——那是他靈魂深處殘存的、來自異世的【基礎筆跡鑒定】知識在發揮作用。這種能力雖不似係統那般明晰，卻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對筆鋒、力道、間架結構細微差別的敏銳洞察力。
“不對……”他拿起一封據稱是崔明遠承諾確保某人中第的“密信”，與崔明遠平日奏章、批文中的字跡仔細比對。在旁人看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字跡，在他眼中，卻露出了馬腳。模仿者顯然下了苦功，形似已達九成，但神韻不足。崔明遠的字，清瘦勁挺，帶著寒門學子特有的風骨與克製，起筆收筆乾淨利落；而這偽造的信件，筆劃間卻隱約透出一股圓滑與匠氣，尤其在連筆和轉折處，帶著一絲刻意模仿的滯澀感，缺乏那種渾然天成的流暢。
“還有這墨……”沈清言用手指輕輕撚動信紙邊緣，湊近細聞。科舉期間，禮部統一提供的是特製的“貢墨”，帶有淡淡的鬆煙清香，經久不散。而這封信所用的墨，雖然顏色相近，氣味卻略顯駁雜，細聞之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市井劣質墨料的煙火氣。
“紙張亦是破綻。”他放下信件，又拿起那所謂的“賄賂銀票存根”。這類官衙出具的憑證，用紙皆有定規，質地、厚度、水印皆有講究。手中這張，乍看無差，但對著光線仔細查看，其紙張纖維的均勻度和水印的清晰度，與禮部存檔的真正憑證樣本存在細微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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