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那場關於“子嗣”的風波，雖被蕭絕以絕對的威勢強行壓下，但那根被老王妃刻意撥動的弦，卻仍在沈清言心中持續震顫，發出低回而擾人的餘音。接連幾日，他依舊如常上朝、入值文華殿、處理政務，與蕭絕商議國事時，思路清晰，應對得當，表麵上看來與平日並無二致。
然而，蕭絕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那細微的不同。
沈清言的笑容，似乎比往常更淡了些，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飄忽與怔忡。批閱奏章間歇，他會無意識地停下筆，望著窗外出神，指尖在硯台邊緣無意識地摩挲。夜裡同榻而眠時，他的呼吸也不再是往日那般很快變得平穩綿長，而是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刻意壓抑的輕淺。
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如同水麵下暗湧的潛流，逃不過蕭絕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他知道，那老王妃看似“關切”實則刻薄的話語，像一根毒刺，紮進了沈清言心底最柔軟、也最無法輕易釋懷的地方。
這夜，兩人在王府書房處理完最後幾份關於西域商路護衛增派的奏報，已是月上中天。書房內燭火通明，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悠長。侍從早已被屏退，四周一片靜謐。
沈清言放下朱筆，輕輕揉了揉眉心，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緒上的。他正欲起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卻按在了他的肩頭。
他微微一怔，抬起頭，便撞入了蕭絕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那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他內心深處。
“還在想那日的無聊閒話？”蕭絕的聲音低沉，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陳述。他沒有給沈清言否認或掩飾的機會。
沈清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避開那過於洞悉的目光，唇角動了動，想扯出一個無事的笑容，卻發現有些困難。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終是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也……不算無聊閒話。爵位傳承，宗廟香火，終究是……”
“是什麼？”蕭絕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勢，他俯下身，雙臂撐在沈清言座椅兩側的扶手上，將他圈禁在自己氣息籠罩的範圍之內，目光緊鎖著他，“是那些腐儒掛在嘴邊的陳規陋習？還是你沈清言需要背負的枷鎖？”
他的距離極近，溫熱的呼吸拂在沈清言額前，帶著令人心安又無法抗拒的力量。
沈清言抬眸，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裡，他看到了清晰的自己，以及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蕭絕抬起一隻手，指腹帶著薄繭，有些粗糲，卻極儘溫柔地撫過沈清言的眉骨，仿佛要將他眉間那縷若有若無的愁緒撫平。
“聽著，清言。”蕭絕的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忠國公的爵位，若你在意傳承，皇族宗親之中，擇一品行端正、性情仁厚的幼子過繼至你名下，承襲香火，並非難事。本王一句話便可安排妥當。”
他輕描淡寫地，便將那看似沉重的“爵位傳承”問題，化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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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話鋒一轉，手指下滑，輕輕抬起了沈清言的下巴，迫使他的目光與自己牢牢對視，不容他有絲毫閃躲。那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的不再是朝堂上的殺伐決斷，而是如同浩瀚星海般深沉而熾熱的情感。
“至於本王……”蕭絕的嗓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宣誓的鄭重與絕對，“這萬裡江山，千秋功業，這至高無上的權柄，這世間一切……於我而言，有你沈清言一人，與我並肩，與我共享，與我同行，便已足夠。”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蘊藏著能將一切陰霾燃燒殆儘的火焰：“我的身邊，我的心間，隻容得下你一人。何須什麼子嗣？何須他人？”
“有你就夠。”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卻重逾千斤，帶著劈開一切迷霧、斬斷所有枷鎖的力量，直直撞入沈清言的心底最深處。
刹那間，沈清言隻覺得胸腔裡那股盤桓數日的、沉甸甸的悵惘與陰鬱，如同被投入烈陽的冰雪，瞬息消融殆儘。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奔湧向四肢百骸，激得他眼眶微微發熱，鼻尖發酸。
原來，他所有的不安與隱憂，蕭絕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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