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潮熱瘴癘之地。
這裡與帝都的繁華、西域的壯闊截然不同,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種濕漉漉的、仿佛能擰出水的沉悶氣息。蚊蟲肆虐,毒蛇潛行,對於自幼生長在錦繡堆裡、習慣了鐘鳴鼎食的謝珩而言,每一日都如同在煉獄中煎熬。
他被流放至此,已有數年。昔日的謝家玉樹,如今的流刑罪臣,巨大的落差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驕傲與尊嚴。他居住在一間簡陋的竹樓裡,穿著粗布衣衫,昔日撫琴弄墨、指點江山的手指,如今卻要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勞作,沾染上泥土與辛酸。
然而,比肉體上的困苦更折磨他的,是來自遠方的消息。
通過一些隱秘的、尚未完全斷絕的渠道,他斷斷續續地得知了帝都發生的一切。
他得知蕭絕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攤丁入畝”如同利刃,狠狠斬向了世家門閥賴以生存的根基。他所在的陳郡謝氏,以及其他幾大頂級門閥,田產被大量清丈出來,隱匿的人口無處遁形,世代積累的財富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家族來信中,字裡行間充滿了絕望的哀鳴與對未來的恐懼。
他得知蕭絕為了遠在西域的沈清言,不惜頂著“因私廢公”的罵名,強令邊軍抽調最精銳的鐵鷂子馳援,那份毫不掩飾的偏愛與回護,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更得知,沈清言在西域合縱連橫,初露鋒芒,其“文曲星”的名號甚至傳到了這蠻荒之地,被一些往來商旅帶著敬畏提起。那個他曾經或許輕視過、或許嫉妒過的寒門子弟,如今已位極人臣,權傾朝野,更得到了他求而不得的那份獨一無二的傾心!
為什麼?
憑什麼?!
謝珩站在竹樓的破窗前,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眼中布滿了血絲,麵容因為長期的壓抑與怨恨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出身千年名門,謝氏陳郡嫡係,自幼聰穎,博覽群書,胸懷經天緯地之才!他本該立於朝堂之上,輔佐君王,成就一番不世功業,光耀門楣!他本該……他本該是站在蕭絕身邊,與他共享這萬裡江山的人!
可現實呢?
蕭絕從未真正重用過他,甚至因為他與世家的牽連,對他多有猜忌防範。最終,更是一紙流放令,將他打落塵埃,如同丟棄一件無用的廢物!
而沈清言,那個家破人亡、靠著運氣和幾分小聰明上位的寒門子,卻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蕭絕毫無保留的信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位、以及那令他嫉妒到發狂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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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絕……沈清言……”謝珩從齒縫間擠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嘶啞,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家族的衰落,抱負的成空,愛而不得的扭曲,流放生涯的屈辱……所有負麵情緒如同毒液般在他心中發酵、膨脹,最終徹底吞噬了那個曾經或許還有幾分清高孤傲的世家公子。
他的心,在日複一日的煎熬與恨意中,徹底扭曲、黑化了。
既然這世間待我如此不公,既然我所珍視的一切都被你們踐踏、奪走……那麼,我便毀了這一切!
一個陰狠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牢牢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這一日,一支看似尋常的商隊來到了謝珩流放之地附近的小鎮。這支商隊規模不大,販售的是一些嶺南特產的香料和藥材,但隊伍中幾個沉默寡言、眼神銳利的護衛,卻隱隱透出一股與普通商旅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
夜深人靜,商隊落腳的小院後門被輕輕敲響。
來人披著厚重的鬥篷,帽簷壓得極低,身形隱在濃重的夜色裡。商隊首領,一個麵容普通、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男子,親自開門將他引入內室。
鬥篷掀開,露出了謝珩那張蒼白而陰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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