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二管家連同那批軍械、銀票被秘密押回暗衛衙署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層裡激起了難以言說的暗湧。兵部侍郎趙昆告病的理由，從“偶感風寒”變成了“憂懼成疾”，府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然而，風暴眼的中心，暗衛衙署卻異乎尋常地保持著沉默。沈默沒有立刻對趙昆采取行動，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在等顧九的消息。
化身江南綢緞商賈老板的顧九，已在百花閣盤桓數日。他出手闊綽，對繡品花樣要求刁鑽，但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外地商賈對京城頂尖繡坊的仰慕與信任，很快便成了蘇娘子眼中的“優質客商”。
這一日，顧九借口要定製一批送給宮中貴人的特殊繡禮，需要與蘇娘子詳細商討樣式和用料，被請進了百花閣後院一間頗為雅致的廂房。
廂房與外間的喧囂隔絕，熏著淡淡的暖香，陳設精致，與繡坊前店的市井氣截然不同。蘇娘子親自奉茶，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襦裙，未施太多粉黛，卻更顯風韻天成，眉眼間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親和。
“賈老板真是有心人，宮中貴人的喜好，確實馬虎不得。”蘇娘子笑語盈盈，將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推到顧九麵前。
顧九連忙欠身，做出受寵若驚的模樣：“蘇娘子客氣了。在下久聞百花閣繡藝冠絕京城，尤其是蘇娘子您親手調教的幾位姑娘，更是得了真傳。此番若能得您相助，製成這批繡禮，賈某在江南的同僚麵前，也算臉上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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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房間。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古玩，牆上掛著一幅仿倪雲林的山水畫，筆法頗為不俗。一切都符合一個成功繡坊女主人的品味，但顧九的視線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針線盒上停留了刹那。那針線盒的款式……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圖樣。
“賈老板過譽了。”蘇娘子掩口輕笑，眼波流轉，“不知賈老板欲將繡禮送至宮中哪位貴人處？不同的貴人，喜好忌諱皆不相同，這花樣配色，也需仔細斟酌才好。”
顧九早已備好說辭，報出了一位不太得寵、娘家在江南的妃嬪名號，並順勢提出了幾個融合江南風韻的繡樣設想。蘇娘子聽得認真，不時提出些專業建議，氣氛融洽。
交談中，顧九刻意將話題引向京城風物，抱怨了幾句京城居大不易，物價騰貴，尤其是某些緊俏貨色，比如……來自北地的上好皮貨和藥材，更是有價無市。
蘇娘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異色，隨即笑道：“賈老板說的是。這京城啊，看似什麼都有的買，但真正的好東西，卻都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流轉。不瞞您說，妾身這百花閣，偶爾也能接觸到一些特別的渠道，若賈老板真有需要，妾身或可代為引薦一二。”
“哦？”顧九做出感興趣的樣子，“不知是哪些渠道？若能結識，賈某感激不儘。”
蘇娘子卻話鋒一轉，不再深入，隻是含糊道：“都是一些老主顧介紹的，做些小本生意，登不得大雅之堂。待賈老板這批繡禮的事情定下，若還有暇，妾身再與您細說。”
顧九知道不能操之過急，便也順勢將話題轉回繡樣上。又商談了片刻，定下了初步的樣式和用料，顧九便起身告辭，言明三日後來看小樣。
蘇娘子親自將他送出廂房，態度熱情周到。
離開百花閣，顧九並未走遠，在附近尋了家茶館坐下，要了個臨窗的雅間，看似品茶，實則目光銳利地觀察著百花閣的動靜。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看見百花閣的後門悄然打開，一個穿著灰色棉袍、頭戴氈帽的男子閃身而出，左右張望一下，便快步混入人流。雖然那人刻意低著頭，但顧九還是憑借其走路的姿態和偶爾抬頭的側臉輪廓，認出此人正是陳望尚書府上的那個二等仆役！
那仆役並未回陳府，而是徑直去了城東的一家……當鋪。
顧九立刻記下當鋪的名字和位置，同時，腦海中飛速回憶著那個紫檀木針線盒的圖樣。他猛然想起，在暗衛內部關於前朝一些隱秘組織的卷宗裡，似乎見過類似的標記，那是一個早已銷聲匿跡、但曾以傳遞隱秘信息著稱的“玲瓏坊”的暗記。
百花閣，蘇娘子，陳望的仆役，前朝暗記……還有蘇貴妃。
這些線索在他腦中碰撞、拚接。百花閣絕不僅僅是一個繡坊或者灰色交易的中間人，它很可能是一個極其隱秘的信息中轉站，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的政治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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