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米機改造成功的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在小小的縣城工業圈子裡緩緩擴散。雖然談不上轟動，但在農具廠、農機站和糧油加工廠這幾個與林楓有過接觸的地方，“林工”這個名字，已經帶上了一層實實在在的、令人信服的技術光環。
陳明遠科長再次見到林楓時，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幾分。他沒有再提調整住宿的事情，而是給林楓帶來了幾本嶄新的技術書籍，是托人去省城買回來的，包括《初級電工學》、《機械設計基礎》和一本《蘇聯機床維護手冊》。
“林楓同誌，你現在可是我們縣工業係統的‘寶貝’了。”陳明遠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些書你看看有沒有用。以後啊，各個廠子裡有什麼棘手的技術問題，可能還得經常麻煩你幫著看看。”
林楓接過書，道了謝。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幾本書，更是一種認可和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正式成為了這個縣城工業體係裡一個非正式的、但卻被倚重的技術顧問。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種新的節奏。他不再終日困守小屋，而是時常被王鐵柱、李廠長或者別的什麼小廠負責人請去“會診”。問題五花八門：農具廠的衝床模具壽命短，糧油廠另一台榨油機的出油率不穩定，甚至隔壁縣一個小的造紙作坊也慕名而來，請教蒸煮鍋壓力控製的問題。
林楓應對得愈發謹慎和純熟。他絕不輕易拋出超越時代的概念，總是先從最基礎的機械原理、設備保養、參數調整入手。他帶著工人們一起排查，用簡單的工具進行測量，用數據說話，引導他們自己發現問題、思考解決方案。很多時候，他更像一個啟發者，而非一個直接的解決者。
這種“授人以漁”的方式，雖然見效相對慢一些，卻贏得了老師傅和工人們發自內心的尊重。他們發現，這位年輕的“先生”不僅有學問，還沒架子，肯鑽油汙，能聽懂他們的“行話”，提出的辦法也往往切實可行。
在這個過程中，林楓對1950年代初中國基層工業的現狀有了更深刻、更血肉豐滿的認識。他看到了技術的落後，也看到了工人們在極端困難條件下依然保有的那種質樸的創造力和韌性。這讓他腦海中的那些未來知識，不再隻是冰冷的符號，而是有了需要去澆灌的、乾渴的土地。
他的“業餘研究”也並未停止。那盞土製電燈依舊是他深夜的伴侶，而那個簡易的充電裝置，在經曆了無數次失敗後，終於有了一絲進展。他利用從廢棄收音機裡拆出的一個狀態尚可的變壓器線圈，重新繞製，配合一個效果稍好的氧化銅整流器，終於能夠將農機站拉來的臨時照明電（電壓極不穩定），轉換成相對平穩的低壓直流電。
當他第一次成功地將那兩節幾乎耗儘的“長城牌”乾電池，通過這個簡陋裝置充入些許電量，並再次點亮電燈超過十分鐘時，內心的激動不亞於完成了一個大型電網項目。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效率低得可憐，穩定性也堪憂，但這是一個從零到一的突破，證明了他思路的可行性。
這天傍晚，林楓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裹。蘇念卿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到他，目光自然地落在他手上的東西。
“林同誌，這是什麼？”
林楓笑了笑，走到屋裡桌前，小心地打開報紙。裡麵是幾塊大小不一的深灰色礦石，還有一小卷看起來質量好一些的絕緣銅線。
“是點……實驗用的材料。”林楓解釋道，拿起一塊礦石對著燈光看了看，“這叫方鉛礦，看看能不能做出效果更好的檢波器……嗯，就是整流用的。”他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
蘇念卿“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她已經習慣了林楓時不時帶些“奇怪”的東西回來，也習慣了他那些她聽不懂的“實驗”。她隻是走過去，拿起林楓換下來搭在椅背上的、沾了油汙的外套，說道：“這衣服我明天一起洗了。你先穿那件藍色的吧，我前天剛補好領子。”
她的語氣自然，動作嫻熟，仿佛這一切早已是日常的一部分。
林楓看著她纖細的手指拂過外套上磨損的痕跡，心頭又是一暖。“謝謝你，蘇同誌。”他頓了頓，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補充道，“總是麻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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