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提交的那份關於“適應性推廣”理念及政策建議的詳細報告，在省農業廳科技處內部，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回響並非一邊倒的讚揚，而是夾雜著肯定、質疑與深思的複雜和聲。
報告首先得到了王處長的認可。他在一次處內工作例會上，不點名地提到了這份報告：“最近有同誌提交了一份很有價值的報告，深入基層，問題抓得準，建議也很有啟發性。特別是關於推廣工作要‘因地製宜’、‘分類指導’的思路，值得我們認真研究。”這番話，無疑是對林楓工作的肯定，也讓處裡其他同事對這位借調來的年輕人刮目相看。
然而，質疑的聲音也隨之而來。在一次非正式的午餐閒聊中，一位資曆較老的副處長，半開玩笑地對林楓說：“小林啊，你那個報告，想法是好的，但有點理想化了吧？全省這麼大，情況千差萬別，真要搞‘分類指導’，那得增加多少工作量？管理成本得多高？現在強調標準化、規模化，你這套‘小鍋菜’的做法，會不會跟大方向有點背道而馳？”
另一位負責項目資金的同事也委婉地提出：“林工，你提到的加大對小型適用機具研發和貧困地區‘啟動包’支持，想法很好，但錢從哪裡來？現有的資金盤子就那麼大，都要用在刀刃上，你說的這些，恐怕短期內很難排上號。”
這些質疑現實而尖銳，直指林楓報告中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環節——可行性與資源約束。林楓沒有急於辯解，他知道，在省廳這個層麵，任何政策的推行都必須考慮其操作成本和現實條件。他之前的思考更多基於技術邏輯和基層需求，確實對更高層級的資源統籌和行政成本考量不足。
他將這些質疑默默記下，作為自己下一步需要深入思考和補充論證的方向。他開始更加留意廳裡關於預算編製、項目管理的流程和規則，嘗試從管理者的視角來重新審視自己的建議。
與此同時，報告的內容也通過非正式渠道，在更大的範圍內流傳開來。一些對現行推廣模式亦有反思的廳內年輕乾部，私下找到林楓交流，表示讚同他的觀點；而一些習慣了傳統工作路徑的地區和縣市乾部，則對報告中的某些提法感到不安，擔心這會否定他們過去的工作，或者增加新的考核壓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林楓隱隱感覺到，自己仿佛被推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借調人員，而是某種新思路的代表，被不同立場的人所關注和打量。
壓力之下，他更加頻繁地給蘇念卿寫信。省城的生活是陌生的，人際關係是複雜的，唯有在給蘇念卿寫信時，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備，回歸最真實的自己。
他在信中詳細描述了報告引發的討論和質疑，坦誠地剖析了自己思考的不足和麵臨的困惑。
“……念卿，我越發覺得，推動改變之難，不僅難在發現問題，更難在找到那條可行的路徑。理想與現實之間，似乎總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有時深夜獨坐，也會問自己，是不是太過天真？”
蘇念卿的回信，一如既往地沉穩而充滿智慧。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困惑，而是講述了夜校試驗田的最新進展。她們嘗試的土法防蟲配方，在經過多次失敗後，終於找到了一種相對有效的組合，雖然效果不如農藥立竿見影，但成本極低，且無害處。
“大家都很高興，不是因為找到了萬靈藥，而是通過自己的雙手和頭腦，解決了一個難題。”蘇念卿寫道，“小陳說，這就跟林技術員在省裡做的事一樣，沒有現成的路，就得自己一點點摸索，失敗了不怕，就怕不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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