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己,甚至被典賣時也無權說一個‘不’字。”
“這公平麼?”
最後四字落下,議事堂死寂如墓。
鄭老夫子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聖賢之道,豈、豈可以銀錢衡量……”
“聖賢亦食人間煙火。”崔沅打斷他,“管子雲:‘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女子連自身勞作的價值都無法自主,談何‘禮節’?不過是空中樓閣。”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
“今日編此蒙書,非為煽動女子離家棄子。正相反——我們要讓孩童自啟蒙時便明白:母親的勞作有價值,姊妹的才智能發光,女兒的未來不必拴在嫁妝單上。如此,男子才會尊重家中女性,女子才會珍視自身。”
“這非但不會亂家,反而會齊家。”她一字一頓,“家齊,而後國治。”
屏風旁,衛錚抱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舊儒們拂袖而去時,已近正午。
崔沅沒有送。她獨自坐在空下來的議事堂裡,麵前攤著那本被鄭夫子拍過的《德行篇》。紙頁上,“男女平等”四個字墨色濃重,像四枚砸進白紙的釘子。
春棠端來飯菜,她擺了擺手。
“大人,您已三日未曾好生進食了。”春棠擔憂道,“方才您說得雖痛快,可鄭夫子他們必不會善罷甘休。城中已有流言,說您要‘教壞孩童’‘顛覆人倫’……”
“我知道。”崔沅輕聲說。
她豈會不知?通明院每日送來的市井輿情,她一字不落看過。茶館裡有人編排“女總執惑亂學堂”,鄉間有婆子罵“讀了書的女子嫁不出去”,甚至有人聯名上書,要求廢止“荒謬”的官學令。
阻力如山。
可她不能退。
指尖撫過書頁,觸到那句“人人生而平等”,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她五歲那年,偷聽到父親與族老商議祭田分配。族老說:“女娃不算丁口,不必分田。”父親點頭稱是。
那時她不懂什麼叫“不算丁口”,隻隱約覺得,自己和弟弟似乎不一樣。
後來懂了,卻已困在繡樓裡。
再後來,那把火焚儘了繡樓,也焚儘了那個順從的崔沅。
“春棠,”她忽然開口,“取我那隻舊書匣來。”
片刻,那隻邊角燒焦的扁木匣置於案上。崔沅打開,取出《垂拱集》殘卷,又從中抽出一張夾藏的、脆黃的信箋。
那是周先生被逐出崔府前,偷偷塞給她的最後一張字條。上麵隻有一句話,墨跡潦草,似匆忙寫就:
“沅兒:學問若不能照亮更多人,便隻是死灰。勿忘。”
死灰。
她攥緊信箋,紙張在掌心沙沙作響。
當年她焚書,燒的是死灰——那些困在閨閣裡發黴的“女德”“女誡”。如今她要點的,是活火。
“大人?”春棠輕喚。
崔沅回過神,將信箋仔細折好,收回匣中。
然後提筆,在《德行篇》的扉頁空白處,添了一段小字注解——不是給孩童看的,是給將來教授此書的夫子們看的:
“或問:何以教‘平等’?答:孩童不識尊卑,隻見善惡。教其善待姊妹,敬重母親,便是平等之始。譬如園中花木,蘭不必鄙薇之豔,鬆無須嘲柳之柔。各展其態,方成春色。”
寫罷,她吹乾墨跡,合上冊子。
“傳印刷坊匠人。”她聲音恢複了平靜,“終稿已定,明日開刻。告訴他們——版要牢,墨要勻,一字不許錯。”
“是!”
春棠應聲欲走,又被叫住。
“等等。”崔沅從案頭抽出一張素箋,快速寫了幾行字,“這個,私下交給衛將軍。”
春棠接過,見上麵寫著:
“鄭夫子等人恐煽動鄉民阻撓發書。請將軍調一隊兵士,春分日護送書車往各鄉——不必動武,隻需列隊隨行。有時,沉默的刀鞘,比出鞘的刀更有力。”
春分,細雨如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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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城南官學堂前,十二輛青篷書車一字排開。
每輛車上皆插一麵杏黃小旗,上書“蒙學新編”四字。書箱用油布裹得嚴實,車夫皆是精壯婦人——是崔沅特意從軍中遺屬中招募的。
衛錚果然派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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