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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琬鄭重跪下:“學生謹記。”
“起來。”崔沅虛扶了一把,忽然笑了笑,笑容裡有難得的釋然。
“你如今已能獨當一麵,我很放心。隻是……新朝氣象,來之不易。守成易,開創難。
我走之後,朝中必有聲音,說女子為官太過、新法太激、開海太險……屆時,你要穩住。”
“學生絕不讓老師心血白費。”
“不是為我。”崔沅搖頭,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是為那些剛剛能直起腰板的女子,為那些終於能繼承田產的女兒,為那些不必再被典賣為奴的婦人……我們開了頭,你們得走下去。哪怕慢些,也絕不可——倒退半步。”
最後四字,她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蘇琬眼眶通紅,重重點頭。
燈油將儘,火光漸弱。
崔沅擺擺手:“去吧。明日還有朝會。”
蘇琬退至門邊,回頭望去——老師已重新伏案,就著最後一點微光,校閱疏要的最後一頁。
佝僂的背影被燈光投在牆上,放大、變形,像一座正在緩慢風化的石碑。
碑文已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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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拓片,正要傳向人間。
又過了半月,崔沅的病勢急轉直下。
咳血已從幾日一次變為每日數次,高燒反複,多數時間昏沉。太醫署正使親自駐府診治,玄真道長每日來施針,也隻勉強吊住一口氣。
李昭華是微服來的。
未乘鑾駕,未著龍袍,隻一襲玄色常服,披深青鬥篷,帶了兩名貼身女衛,悄然踏進崔府。府中老仆要通傳,被她擺手止住:“朕自己進去。”
書房裡藥氣濃重。
崔沅半倚在榻上,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身上蓋著錦被,手中卻還握著一卷奏章——是蘇琬昨日送來的,關於嶺南推行新稅法的疑難。她看得入神,竟未察覺有人進來。
直到陰影落在紙頁上。
她抬頭,怔了怔,欲要起身行禮。
“躺著。”李昭華按住她,在榻邊坐下。目光掃過她瘦得脫形的臉、深陷的眼窩、枯槁的手,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崔卿,歇歇吧。”
崔沅笑了笑,將奏章放下:“臣……閒不住。”
“閒不住也得閒。”皇帝的聲音裡有一絲罕見的疲憊,“你這身子,再熬下去,怕是……”
“陛下。”崔沅打斷她,眼神清亮。
“臣這一生,少時困於閨閣,壯年顛沛流離,本該寂寂無名,老死蓬蒿。幸遇明主,得展抱負。
這三十年來,眼見學堂遍地、女官行走、法典通行、海疆漸開……臣,死而無憾矣。”
她說得很慢,每說一句,都要歇一歇氣,但字字清晰,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想透的事實。
李昭華看著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想起初陽穀中那個衣衫襤褸卻目光如炬的落魄才女;想起雲州府衙裡七天七夜不眠梳理案牘的年輕總執;想起太極殿上手持萬民訴狀、力辯群臣的首輔;想起風雪夜裡,她說“我們這一代人是劃線的”。
三十年了。
從青絲到白發,從穀底到廟堂。
“朕……”李昭華開口,卻發現喉頭發緊。
她一生殺伐決斷,麵對千軍萬馬不曾變色,此刻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朕不許你死。”
話說出口,才知多無力。
崔沅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引發一陣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等平息了,才輕聲道:“陛下,生死有命。臣隻是……先走一步。”
她從枕邊取出一隻深藍錦盒,雙手捧上:
“這是《治國疏要》全本,共五卷二十一策。臣畢生所學、所思、所行,儘在於此。雖粗陋,然或可為後世治國者,提供一二借鑒。”
李昭華接過。錦盒不重,卻覺得掌心發燙。
“還有一事。”崔沅喘息片刻,繼續道,“蘇琬……是可造之材。她銳氣不如柳明薇,沉穩不及劉尚書,但勝在懂變通、知分寸、心中有民。臣走後,鸞台首輔之位,陛下可考慮……”
“朕知道。”李昭華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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