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城,漢中郡的治所,五鬥米教的“天師府”便坐落於此。
張魯,這位自封的“師君”,此刻正於府中,大擺筵席,款待著他麾下的一眾祭酒、鬼卒。陽平關失守的消息,如同被秦嶺的崇山峻嶺徹底隔絕了一般,尚未傳到這座沉浸在虛假祥和中的都城。
“師君神威,天師庇佑!”一名大祭酒滿臉紅光,高舉酒杯,“北有天塹,南有信民,我漢中,實乃人間仙境,任那呂布魔王有三頭六臂,也休想踏入我境半步!”
張魯撫著長須,臉上是誌得意滿的微笑。他享受這種被人當做神明崇拜的感覺,至於政務、軍事,那些凡俗之事,自有天師安排。
就在這歌舞升平之際,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是見了鬼一般的驚恐。
“師……師君!不好了!城……城外……”
“慌張什麼!”張魯眉頭一皺,很是不悅,“天塌下來,亦有本師君頂著!”
“城外……城外來了一支軍隊!”親衛的聲音都在顫抖,“他們……他們不攻城,隻是……隻是在城外,支起了無數口大鍋,在……在熬粥!”
“熬粥?”滿堂賓客,皆是麵麵相覷,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莫不是呂布的軍隊,餓得走不動道了,跑到我們城下來討飯吃?”
張魯亦是覺得荒謬,他拂袖起身,帶著一眾人等,登上了南鄭的城樓。然而,當他看到城外景象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隻見城外一裡之處,一支軍容肅殺、通體玄黑的軍隊,已經安營紮寨。他們的營盤,井然有序,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鐵血之氣。最詭異的是,營前,真的支起了上百口巨大的行軍鍋,鍋中,正熬煮著什麼東西。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米香,混雜著淡淡的肉味,隨著風,飄入了城中,讓城牆上許多咽著口水的守軍,腹中,都發出了不爭氣的咕咕聲。
高順,就立馬於陣前,麵無表情。他沒有下令攻城,而是讓傳令兵,將數百份用最潔白的桃源紙、以最清晰的雕版印刷術印製的《告漢中百姓書》,用箭矢,射入了城中。
張魯顫抖著,讓人撿來一份。隻見上麵,沒有一句威嚇之言,字字句句,都如同平實的家常話。
“……漢中父老,爾等終年勞作,所得幾何?所食何物?溫飽,可足乎?病痛,可醫乎?”
“我主溫侯,不忍生民之苦。今,攜神農稻而來。此稻,畝產十石,食之,可強身健體。凡出城歸順者,每人,可領熱粥一碗,乾糧三日。待漢中安定,即刻清丈田畝,按人授田,所授之田,皆為爾等私產,永不加賦!”
“另,軍中,有隨軍醫官,備有神藥。凡有沉屙舊疾者,皆可出城求醫,分文不取!”
這篇檄文,簡單,粗暴,卻直擊人心!
它沒有談論什麼宏圖霸業,它隻談兩件事:吃飯,看病。
而這兩件事,恰恰是張魯治下,百姓最缺失的東西。五鬥米教,可以給予信徒精神上的慰藉,卻無法填飽他們饑餓的肚子,無法治愈他們身上的頑疾。
“妖言惑眾!妖言惑眾!”張魯氣得渾身發抖,他撕碎了手中的檄文,“此乃魔王之法術!傳我將令,凡敢出城者,殺無赦!凡敢私藏此妖書者,殺無赦!”
然而,禁令,在生存的本能麵前,顯得蒼白而無力。
那股霸道的米粥香味,如同最致命的誘惑,不斷地,鑽入城中每一個饑民的鼻孔。當第一個餓得眼冒金星的流民,冒死從城牆的狗洞裡爬出去,真的從那些“魔軍”手中,領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米粒飽滿得如同珍珠的肉粥時,南鄭城中,那根名為“秩序”的弦,徹底崩斷了。
越來越多的人,拖家帶口,湧向了城門。守城的鬼卒,起初還想阻攔,可當他們看到自己的親人、鄰裡,都紅著眼衝過來時,他們猶豫了。他們自己,也同樣在挨餓。
終於,一名鬼卒,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嘶吼著,加入了出城的人潮。
多米諾骨牌,倒下了第一張。
僅僅半日之後,南鄭的四座城門,便被饑餓的民眾,從內部,主動打開了。
高順,依舊立馬於陣前,從始至終,他麾下的陷陣營,未發一箭,未動一刀。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一座固若金湯的郡城,是如何被一碗碗米粥,不攻自破的。
當張魯被他麾下反叛的將領,五花大綁地,送到高順麵前時,這位“師君”,依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妖術……你們……你們用的是妖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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