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顧明洲一行的,正是一支活躍在此地的八路軍地方工作隊聯合了附近村落的民兵和紅槍會。他們接到群眾線報,有日軍小隊深入追擊,便果斷設伏,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成功將其擊退。
學生們被這支部隊的出現驚呆了,他們穿著混雜的灰藍色軍裝,武器簡陋,但眼神明亮,紀律嚴明,對老百姓態度和藹,與之前見過的任何軍隊都截然不同。
顧明洲因傷勢過重,接受了先去根據地養傷的好意,隨著隊伍轉移。他們穿過更加崎嶇隱秘的山路,最終在天亮前,抵達了一處隱藏在山坳裡的村莊——趙家峪。
村莊不大,依山而建,窯洞層層疊疊。村口有兒童團站崗放哨,看到隊伍回來,立刻有人跑進去報信。很快,就有穿著打補丁衣服的村民和穿著軍裝的人員迎了出來,七手八腳地幫忙安置傷員和學生。
顧明洲和蘇月華等人被安排在一戶騰出側窯的老鄉家裡。窯洞雖然簡陋,但打掃得乾淨,炕燒得溫熱,甚至備好了熱騰騰的小米粥和窩頭。
一個戴著眼鏡、自稱姓王的指導員來看望他們,態度溫和,仔細詢問了他們的來曆和遭遇。李書恒作為代表,謹慎地說明了流亡學生的身份和去徐州的意圖,隱去了顧明洲的具體來曆,隻說是路上遇到的抗日誌士。
王指導員沒有深究,隻是叮囑他們好好養傷休息,又安排了村裡的赤腳醫生來給顧明洲重新處理傷口。醫生看到顧明洲腿上那猙獰的傷口和已經開始快速愈合的跡象,嘖嘖稱奇,連說“這位同誌身體底子真好”。
接下來的幾天,顧明洲便在窯洞裡靜養。蘇月華幾乎寸步不離地照顧他,喂飯、換藥、擦拭身體……起初顧明洲還有些不自在,但蘇月華做得坦然,眼神清澈,隻有純粹的關切,他也漸漸接受了這份照顧。兩人之間話不多,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明白對方所需,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窯洞溫暖的土腥氣中緩緩流淌。
顧明洲的恢複速度快得驚人,深度融合的軀體加上八路軍的草藥和蘇月華的精心照料,腿上的傷口已然收口,結了一層厚厚的硬痂,甚至可以拄著棍子慢慢行走了。
能下地後,他便不願整天躺在炕上,時常拄著棍子,在窯洞門口,或是得到允許後,在村子裡慢慢走動,默默地觀察著這裡的一切。
他看到清晨的薄霧中,八路軍戰士和民兵一起出操,喊著響亮的口號,動作或許不夠標準,但精神飽滿。他們使用的武器五花八門,老套筒、漢陽造、甚至還有鳥銃,但擦拭得乾乾淨淨。
他看到村裡的婦女們在工作隊組織下,聚在一起紡線、納鞋底,嘴裡哼著聽不懂但曲調昂揚的歌謠。孩子們不再驚恐躲藏,而是在空地上玩著“打鬼子”的遊戲,臉上有著久違的、屬於孩童的天真與活力。
他看到王指導員和戰士們一起,幫老鄉挑水、劈柴,坐在炕頭跟老大爺嘮嗑,宣傳抗日道理,沒有絲毫官架子。吃飯時,官兵一致,都是同樣的黑豆麵窩頭和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偶爾打到一隻野兔改善夥食,也是先緊著傷員和老人孩子。
他還看到簡陋的識字班,戰士和感興趣的村民擠在昏暗的油燈下,跟著文化教員一字一句地認字,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汲取無比珍貴的甘泉。
這一切,都讓顧明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和……觸動。
他出身川軍,見過地方軍閥的腐敗傾軋;他經曆過淞滬、南京,見識過中央軍的混亂與潰敗,也深知日軍的殘暴與強悍。他以為戰爭就是血肉磨盤,就是你死我活的拚殺,軍隊就是拿著武器的暴力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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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裡,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軍隊,更像是一種……紮根於泥土的、蓬勃生長的力量。他們武器低劣,生活清苦,但眼神裡有光,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舊式軍隊裡見過的、被稱為“理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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