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洋站在那兒猶豫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是該退出去當沒看見還是走進去。
最後他還是走進去了,步子放得很輕,走到林楓那排椅子側麵的時候咳嗽了一聲。
林楓睜開眼,看見孫洋站在兩步之外,臉上的表情比他剛才在走廊裡更複雜了。
那種表情裡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種說不清的“我怎麼不知道這些事”的委屈感。
“你取藥?”林楓問。
“嗯。”孫洋把手裡那張被攥皺的單子展開又折上,指頭在那上麵來回搓了好幾下。
“學長,我剛才那個……不小心聽見了醫生說的。”
他的目光落向林諾。
小孩睡著了,小臉歪在沈秋月肩膀上,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了。孫洋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好幾秒,像是在比對著什麼。
然後他的視線抬起來,在林楓和沈秋月之間來回了一下,最後回到林楓臉上。
“……真的?”
林楓跟他目光對上,沒躲:“真的。”
孫洋站在那兒,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有很多問題想問,但一個都沒問出來。
他看了看沈秋月,沈秋月抬了一下眼皮跟他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頭去看孩子了,那張臉上沒什麼慌張,也沒什麼解釋的意思。
孫洋又站了好幾秒,最後問了一句:“那婉儀學姐呢,她知道嗎?”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好像也意識到問得不太合適了,但收不回來了。
林楓看著他,回了一句:“我的事我回頭再說。你先把你的事想清楚。”
孫洋閉嘴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張單子,用力握了握又鬆開:“學長,你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一句話都不會說。”
“行了。”林楓頓了一下。
“你那個婚檢的事……趕緊想清楚。別拖了。”
“嗯。”
孫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在輸液區門口跟一個推藥車的護士擦肩而過。
他走了以後沈秋月才抬起頭看了林楓一眼:“他……”
“他聽見了。但他說不會說。”
沈秋月沒再說話,低頭用嘴唇碰了碰林諾的額頭,然後重新靠回去。
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隻有林楓看得見。
第二瓶輸了一半的時候,林楓的手機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是王欣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她自己的照片,備注寫著:
「小帥哥,聊兩句唄,別那麼大火氣。」
林楓看著那條申請,指頭在“通過驗證”和“拒絕”之間懸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拒絕,鎖屏揣回兜裡。
旁邊林諾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掙出來,碰掉了蓋在身上的薄毯。
沈秋月給他重新蓋好,小孩在夢裡哼哼了兩聲,又睡過去了。
輸液管裡透明的藥水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排著隊滾進那隻纏著膠帶的小手裡。
窗戶外麵的天灰蒙蒙的,國慶假期的陰天,遠處的樓群輪廓模糊,像是泡在洗舊了的照片裡。
“秋月姐。”林楓開口了,聲音很輕。
“嗯?”
“林諾長大了之後要是知道這些事……”
“知道他自己是怎麼來的,知道我們瞞了多少人,他會怎麼想?”
沈秋月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長大了再說吧。現在先讓他把燒退了,把病好了。以後的事……”
“以後他問我就跟他講實話。”
“萬一他怪我們呢?“
沈秋月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那點疲憊被一個極淡的笑蓋過去了。
“那就讓他怪唄。能把他養大了再怪我們,已經是賺了。”
林楓沒說話。他把手伸過去碰了碰林諾的小手,小孩的手指軟軟的,攥住了他的拇指就不鬆了,熱乎乎的。
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醒了在鬨,哭聲響了兩聲又停了。
輸液區的護士在登記台後麵低著頭寫東西,鋼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被空調的嗡嗡聲蓋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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