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子?是某個妻子倚門守望、甘苦與共的丈夫?是某個孩童哭著尋找、再也看不到的父親?
當他們被燒紅的烙鐵燙毀麵容,被冰冷的利刃割去鼻子,被沉重的斧鉞砍斷雙足時,他們的親人,在遠方,是否也正經曆著與她此刻類似的、肝膽俱裂的痛楚與絕望?隻是她的宸兒,幸運地(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被救了回來,而很多人的兒子、丈夫、父親,卻永遠地殘缺了,毀掉了,或者直接死在了刑場上。
生命如此脆弱,如此珍貴,又如此……平等。在痛苦與失去麵前,帝王之子與販夫走卒,真的有那麼大的分別嗎?她所承受的喪子之懼(哪怕隻是可能),與那些因酷刑而失去親人、或看著親人變成殘廢生不如死的家庭所承受的悲痛,在本質上,又有何不同?
她掌握著天下至高無上的權柄,可以決定千萬人的生死榮辱。她可以用這權柄去報複仇敵,去開疆拓土,去賞功罰過。但除了這些,她是否也可以用這權柄,去做一些別的什麼?去做一些……或許更困難,但能讓這世間的痛苦,稍微減少那麼一點點的事情?
“廢黜肉刑”這四個字,如同一點微弱的火星,在那心潮澎湃、思緒紛亂的長夜裡,悄然落在了她乾涸已久的心田。起初,隻是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念頭,帶著些許自我質疑與不確定。但很快,這點火星遇到了她內心深處積壓多年的、對酷刑的不適與疑問,遇到了蘇苓講述的那些悲慘案例帶來的衝擊,遇到了她對“身體發膚”古訓的認同,更遇到了她作為母親,在極致恐懼中迸發出的、對生命本身最深刻的敬畏與憐憫。
火星瞬間燃成了不可遏製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燒起來,再也無法撲滅。
她知道,曆朝曆代,並非沒有有識之士提出過減輕刑罰、廢除某些酷刑的建議。但往往阻力重重,或曇花一現,或流於形式。肉刑,尤其是黥、劓、刖等對身體造成永久性、顯性傷害的刑罰,曆經夏、商、周、秦、漢……直至本朝,已延續了上千年。它們早已不僅僅是律法條文,更成為一種深入人心的觀念,一種維護“等級秩序”和“威懾力”的象征,一種懶政的官員用以恐嚇百姓、彰顯權力的便利工具。其背後,牽扯著龐大的利益集團、頑固的守舊思想和複雜的權力格局。
要動它,無異於撼動一座根基深厚的大山。朝中那些信奉“亂世用重典”、“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實則對庶人濫用酷刑)的守舊派、清流言官、乃至地方上的酷吏豪強,必然會群起而攻之。他們會搬出“祖宗成法不可變”、“刑輕則民易犯”、“仁政乃婦人之仁”等大帽子壓下來,甚至會攻擊她“因私廢公”,因為太子受驚而“婦人之仁”,動搖國本。
這絕非易事。甚至可能引發朝局新的動蕩。
但,那又如何?
沈璃望著窗外紛飛的落葉,眼神漸漸從悠遠的回憶中聚焦,變得銳利而堅定。她輕輕放下了手中那份關於薩珊的奏報,仿佛放下了外部的紛擾。她緩緩坐回禦案之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薩珊的教訓,是外部的。而她要做的下一件事,是內部的,是關乎這個帝國肌體健康、關乎千萬子民切身福祉、也關乎她作為帝王,究竟要留下怎樣一份遺產的、更為根本的事。
外部的威脅,可以用鐵與血去回應。內部的積弊,則需要智慧、勇氣、決心,甚至是一些策略與妥協去革除。
但,必須去做。
她需要一把鋒利的、趁手的“刀”,來幫她劈開這厚重如鐵板的反對聲浪,將“廢黜肉刑”的設想,一步步變成嚴謹可行的新律,最終推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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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不能是隻會唯唯諾諾的應聲蟲,不能是隻顧私利的投機者,更不能是空有熱血、不識實務的理想派。他必須精通律法,熟悉刑獄實務,在朝中有足夠的資曆與威望,為人剛正不阿,有改革的意願與膽魄,同時,還要有足夠的智慧與耐心,去處理推行過程中無數繁瑣的細節與可能的變數。
幾乎是在這個念頭升起的同時,一個名字便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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